下午的通告是临时加的。
品牌方那边看到了热搜,连夜改了方案,要沈昼给“你的幻想对象”补拍一组宣传片。地点定在城东一个巨大的玻璃摄影棚里,四面都是落地窗,光线白得像创世之初。周哥说,品牌方对现在的话题热度很满意,想趁势再做一波市场渗透。
“你去了不用多说,就配合拍。几个镜头,很快。”周哥在电话里说,“就当给热度续个命。”
沈昼到的时候,棚里已经布置好了。白色沙发、白色地毯、白色矮几,几盆绿植像不小心洒上去的几滴颜料。零被请到场地中央,几个工作人员围着他转,有的调整面屏亮度,有的往机身喷清洁剂,像在擦拭一件即将拍卖的瓷器。
导演是个年轻男人,脸很小,戴一副透明框眼镜,说话时习惯把一只手撑在腰上。他看到沈昼,快步走过来,笑出一口好牙:“沈老师,今天创意很轻,不拍剧情,就拍状态。你和零待在一起,自然一点。对了,主题语是‘陪伴,不是幻想’。”
沈昼点头。
“那我们不喊‘开始’,你就当在自己家,随便走动、坐、靠着都行。”导演退后两步,给了个手势。
沈昼走向零。白色的沙发和白色的机器人,在满室的光里几乎要融化。他坐下来,犹豫了一瞬,往旁边挪了挪,离零不近也不远。零站在那里,姿态笔直,像一株永远不会累的植物。
“你也可以坐下。”沈昼说。
零看了看沙发,说:“好。”然后坐了下来,动作分毫不差,连落座的深度都刚刚好。沈昼觉得有点好笑,嘴角牵了一下。摄影机正在转。
“你平时在家不这样坐吧?”导演在监视器后忽然说。
沈昼侧头看零,零也正看着他。蓝色圆环转得很慢,像在等他给出一个允许。沈昼轻声说:“放松点。”
零没有动。它已经足够“放松”了。沙发上的白色机身与沙发几乎融为一体,像一件艺术品被摆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。
“你们可以靠近一点吗?我需要画面里有温度。”导演说。
沈昼没说话,往零那边靠了靠。胳膊和零的肩膀碰到了一起。冰的,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凉,像夏天碰到井水,让人清醒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看零的手,那只金属手掌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,五指并拢,像在等待一个从未发生的牵手。
“这样可以吗?”沈昼问。
“再近一点,就一点。”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一丝兴奋。
沈昼又挪近了些。现在他们的肩几乎完全贴在一起,他的深色外套和零的白色机身形成鲜明对比,像两个不同季节的人被剪进了同一个画面。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这个画面太像一张情侣照,而他居然没有抗拒。
“好,很好。”导演说,“沈老师,你看它一眼,不用太久。就一眼。”
沈昼侧过头,看向零。零没有回应他的视线,它只是按照待机逻辑,面屏上亮着一层极淡的光。沈昼看着那道蓝光,忽然想起昨晚在雨中,零把伞倾向他时,那个动作也是这样安静、这样不假思索。他慢慢抬起手,在零的面屏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零的屏幕立刻亮起来,一行字浮现:“触摸已识别。有什么需要吗?”
沈昼收回手,说:“没有。”
零说:“好。”
现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导演轻轻的掌声:“太妙了,就这个感觉。像人对着一面会呼吸的镜子。”
沈昼愣了一下。他原本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,像小孩伸手去摸一块过于光滑的石头。但导演显然把它理解成了一种表达,一种介于亲昵和试探之间的肢体语言。他有点想解释,后来想想,算了。镜头里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他。
拍完后,品牌方的人迎上来,连声道谢。沈昼一一应付,笑容标准而亲切。零站在他身后,像一块沉默的广告牌。有几个工作人员掏出手机想和零合影,零没有动。直到沈昼说:“去吧。”它才上前一步,让自己被围住。
沈昼退到一旁,抱着胳膊看。零在镜头面前有种奇怪的安静,那种安静让它看起来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体面、更稳定。它不会因为被喜欢而兴奋,也不会因为被围观而局促。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颗被很多人仰望、却从不坠落的星。
回程的车上,沈昼把脸靠在车窗上。玻璃很凉,把外面的街景震成一片模糊的色带。零坐在他身边,面屏上显示着电量图标,正在缓充。
“导演说,像对着一面会呼吸的镜子。”沈昼低声重复。
零说:“这句话的主观色彩很强。我的外壳没有呼吸功能。”
沈昼轻轻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的手碰到我时,温度是三十五点一度。比你的平均体表温度低零点二度。”零说,“说明你当时有些紧张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紧张?”沈昼没有看它。
“我无法回答。只能提供数据。”
沈昼不再说话。他闭起眼,让身体随着车轻微摇晃。他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紧张。不是因为摄影机,不是因为导演,不是因为热搜。是因为他意识到,自己在那个瞬间,很想让零转过来看他一眼。哪怕只是屏幕上的一个像素变化。
但零没有。它当然不会。它只是一部机器,一个产品,一面不会呼吸的镜子。
到家后,沈昼先洗了澡。水很烫,浴室里全是白雾。他站在花洒下发呆,直到指尖起皱。出来时,零已经把他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,放在床边。那件米白色卫衣,折得方方正正,像刚拆封一样。旁边放着一双深色袜子,位置摆得刚刚好,不偏不倚。
沈昼擦着头发,走到床边。他拎起那件卫衣,低声说了句:“你不用做这些。”
零说:“我在执行你的生活辅助偏好。”
沈昼把衣服放回去,坐下。他忽然问:“你每天晚上,等我睡了以后,都做些什么?”
零说:“充电。整理房间。检查门窗。监测你的睡眠数据。必要时为你添加或减少被褥。其他时间,我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
沈昼擦头发的手停住了。他抬头看零,白色机身站在卧室门口,像一尊只有他会梦见的雕像。他忽然想,如果自己半夜醒来,会看到什么?会看到一个永远不躺下、永远睁着眼的机器,在暗处安静地守着他。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心,又让他觉得无比孤单。
“你进来。”他说。
零走进卧室。沈昼站起身,打开衣柜,从最上层取出一条薄被,塞到零怀里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零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我不需要被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昼说,“但你总站在外面,像在罚站。我看着不舒服。”
零沉默片刻。它说:“如果你希望我在你睡觉时留在卧室内,我可以执行。”
沈昼重新坐回床上,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水珠从发梢落下来,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。
“就今晚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零说。
它在墙角站定,把那条被子叠成很小的一团,放在脚边。夜灯亮着,把它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,像另一个瘦瘦的人。
沈昼躺下,拉过被子,眼睛半睁半闭。他听见零身体里极轻的电流声,像一片海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翻了一下身。
“零。”他小声叫。
“在。”
“晚安。”
零没有马上回答。
几秒后,它说:“晚安,沈昼。”
房间里很静。窗外没有雨。可沈昼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软。像冰面下的水,不知不觉地,开始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