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托着麦粒的手没动。灯照在他脸上，半边亮，半边沉在暗里。掌心那颗青白色的麦粒还在往外散暖，一点一点，从他掌纹的沟壑里渗进去，顺着脉搏跳动的方向往里走。
他攥了一下拳，麦粒硌在掌心里，像攥着一小块活的骨头。终端屏幕的光还没灭，那两行绿字悬在玻璃面上，他把终端翻过去扣在案板上，麦粒重新装回密封罐，旋紧盖子。罐身触到案板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，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木纹。
夜无殇从帐篷方向走回来，怀里多了件灰棉袄，披上时袖口蹭过铁盒边缘，金属刮棉布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。他在井台边蹲下来，伸一只手悬在井口上方，白气从他指缝间漏上来，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"底下有东西在动。"
李超走过去蹲他旁边。井口不大，直径二尺出头，往下看黑漆漆的，白气从深处浮起来，越往上升越淡。他把手也伸过去，掌心朝下，指头张开。气从指缝穿过时带着比井台边更强的暖意，暖里有极微弱的脉动，像有什么在深水里翻了个身，搅动的水波传到井口就成了这阵气。夜无殇收回手，指头搓了两下，没说话，站起来走了。
李超一个人在井边蹲着。风从北面灌过来，棚子布帘啪啪抽在木柱上。他把额头顶在井沿石面上，石头凉，凉意从额头往里渗，跟掌心那股暖隔着颅骨对顶。蹲久了脚麻，他换了个姿势，膝盖蹭到井台边缘的苔藓，滑了一下，用手撑住才没歪倒。苔藓湿冷，黏了一手心。
终端又震了。这次震动跟刚才不一样，频率密，时长短，像有什么在屏幕底下急着要拱出来。他摸过来翻正。屏幕在亮，但不是正常界面——灰底，中间一个暗红色的圆点，圆点周围一圈一圈波纹往外扩散，波纹每扩一圈，圆点就淡一层。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：【加密通讯接入，来源：未知】
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波纹扩到第七圈，圆点差不多要散尽的时候，他按了下去。
声音从终端听筒里传出来，沙沙的底噪里夹着一个嗓子，哑，慢，尾音拖得长。"超娃子。"
陈老。他张了一下嘴，没出声。陈老喊他"超娃子"的时候不多，上回是半年前在御剑宗后山劈柴，他抡斧子抡偏了砍在树桩边上，震得虎口麻了半天，陈老从屋里出来递了碗热豆浆，说"超娃子，手腕别太僵"。
"我这边信号不好，长话短说。"陈老的呼吸声透过底噪传过来，时断时续，像站在风口里说话，嘴唇凑近了又撤开。"你院子那棵槐树，你看一眼，是不是该浇水了。入秋以后旱了快两个月，根要是渴狠了，来年不开花。"
李超攥着终端的手收紧了。槐树是他两年前栽的，陈老帮他挑的苗子，说槐木硬，结实，不挑土。那棵树长在陈老住处东墙根底下，他每次去都顺手浇一桶水。他记得树皮上有一道疤，是移栽时蹭的，陈老拿麻绳缠了大半个月，拆绳的时候疤已经合上了，留下一道凸起的棱。
"树底下我埋了半坛子豆子，"陈老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底噪突然大起来，嘶啦嘶啦的，像是风灌进了什么缺口，"去年的陈豆子，你挖出来看看发了没。发了就留着，没发扔了也不亏。"
李超喉头动了一下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暗红圆点，圆点又淡了一层，波纹扩到第十二圈，几乎看不见了。他想问陈老你在哪儿，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着，话到嘴边就散。
"超娃子。"陈老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，底噪退下去一瞬，那句话像是贴着话筒说的，字与字之间没有多余的气声。"记住，你做的豆浆，不只是给人喝的，是给'希望'喝的。那碗东西端出去的时候，你心里得清楚谁该喝上这一口。"
通讯里安静了两三息。然后嘶啦一声，底噪陡然拔高，高到尖锐，像有人把话筒对准了风口。尖锐声里夹着一声极轻微的碎裂——玻璃或者瓷，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磕在石头上，碎得干脆利落。之后是持续的沙沙声，什么也听不清了。
李超把终端贴紧耳朵。沙沙声里他听见自己心跳，咚咚，咚咚，比平时快，快得不正常。他握着终端的手开始抖，他拿另一只手攥住手腕，但还是抖。屏幕上的暗红圆点彻底散了，灰底慢慢退掉，恢复成正常的界面。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显示时长四十七秒，信号强度零，来源栏空白。
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，跟下午那声一样。他走到粮囤边上，夜无殇站在阴影里抽烟卷，这回点了，烟头一明一暗。见他过来，夜无殇把烟从嘴角拿开，说了一句："我听见了。"
李超没回话。他回了厨房棚子，把面案上那团盖着湿布的面掀开看了一眼，面团已经饧好了，表面光润，按下去弹得起来。他把湿布重新盖上，解开围裙搭在条凳背上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棚子口又停住，折回去把那只密封罐揣进怀里，罐子贴着胸口，冷了一下，旋即开始散暖，那颗麦粒在罐子里静着，但他总觉得它还在动。他想起陈老说的槐树，树底下埋的豆子，想起陈老说那话时嗓音里压着的什么东西——太像交代后事了。通讯最后那一声碎裂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，整条脊柱绷得发酸。
不对。
他往外走，越走越快，最后跑起来。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，每一步跺下去都带起一小片碎土。风灌进领口，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，但没停。营地里的灯火在身后缩成几个模糊的亮点，夜无殇没跟上来，他听见身后远远一声烟头被扔进水里的滋啦，然后是沉默。
御剑宗山门外，冰雪覆盖，人去楼空，只有桌上留着一枚裂开的玉佩和一行字："我去阻止他，如果我没回来，你就是新的守护者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