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着簧,带着页,走坠白口。”
灰衡老吏这句从上头阴影里一落下来,背衡空腹里那几条细白搜索也跟着忽然变快。
不是多了人。
北衡那边终于不再拿它们当“补看”的手,直接改作“收尾”的手。搜签一快,整口空腹的灰便开始往下塌,像有人要把这里今夜被掀开的东西,不管还活着没活着,都硬生生埋回背衡的白腹里。
顾载山一把扛起那只被撞裂的长匣。
不是舍不得扔,而是匣里那层旧衡壳味还值。
若路上需要再骗一次搜签、骗一次旧路,空手抱校段未必安全,反倒是带着这只残匣,更像北衡自己往外转件。
温九珠则把那片旧白簧皮卷进袖底,死死避开校段本身。
她很清楚,这片皮现在比校段本骨更像一张“北衡用过它”的凭据。丢了,后面校簧时少一层证;贴近了,又会把北衡旧理重新招回来。
祁问尺转身先冲上方废架后的斜裂。
“坠白口不在上,也不在外。”
“在这口空腹自己最不愿让废件活着爬过去的那条白缝里。”
燕沉舟抱着右簧校段跟上时,第一感觉先是空。
这东西明明冷硬,抱在怀里却像有一块地方不吃力。并非真轻,更像它本该落在别的句里、别的口子里,如今忽然被人抱出那套写死它的规矩,因此连分量都还没完全回到肉身这边。
这种“空”最危险。
因为一件还没彻底落回人手的旧物,最容易被旧路半道再认回去。
所以燕沉舟没让校段贴胸,而是隔着主校轮序牌硬生生垫在肋下。废页则压在更里,免得它再和校段直接碰出候七那半句未死的旧响。
四人刚踏进那道白缝,身后便传来一声极闷的合响。
像背衡空腹更高处哪一层闸骨,终于硬生生咬死了。
执废女吏的声音也在那一响里最后追下来:
“你们抱走的,不是校段。”
“是后句半死的口子。”
顾载山头也不回,硬生生骂道:
“那就让它死在老子背上!”
白缝里不见黑。
这是四人一进来就立刻察觉到的第一点。
背衡、前廊、回衡喉一路都是黑、灰、冷白掺着来;唯独坠白口,白压过了一切。缝壁像被很多年白灰硬生生冲洗过,连铁锈都发淡,脚下则是一条几乎见不到底色的滑白坡。人踩上去,像不是进路,而像一脚踩进某种“将废未废”的灰浆里。
顾载山走在最前,脚一落便皱眉。
“这地方不吃重。”
祁问尺嗯了一声,短尺先点坡沿。
“坠白口本来就是给废件下送的。”
“它不认‘走路的人’,只认‘正在被白吃下去的东西’。所以步子越重,越会陷。”
温九珠立刻回头看燕沉舟。
“把校段给我半息。”
燕沉舟没问理由,直接递去。
温九珠接段不抱整根,只以珠线缠住一端,悬开半寸。校段最值命的重量因此不再全压在燕沉舟一人身上,四人落在白坡上的“人重”顿时轻了一层。
顾载山硬生生咧嘴:“原来这口坡真拿我们当废件看。”
话虽如此,他却借这一轻硬生生快了两步,先替后头踩出四个偏开的白印。
这些印不是脚印,更像被什么半活半死的东西在白灰里舔过一口后留下的浅坑。祁问尺看了看,立刻道:“沿着坑走。灰衡老吏没骗我们,这缝里真有旧送件的活路残印。”
燕沉舟一边走,一边听。
不是听后头追兵。
他在听怀里那截校段。
脱了黑签、离了主拖眼、又被旧白簧皮剥开后,这东西总算不再硬生生朝北衡那边顺句。可它也没彻底安分,偶尔会在主校轮序牌边沿轻轻一敲,像还在辨“该往哪口人手里落,才算真正从废归里退出来”。
最要命的是,左腕断白处也跟着它一跳一跳地痛。
并非立刻被认住,更像那句“待替主归,借白——”虽被他们断了半口,剩下的死意却还在努力找下一处能接的肉。
而他,恰恰是最近的那一口。
燕沉舟心里清楚,坠白口这条路走得越久,自己越不能再让校段和腕子直接硬生生碰实。
否则不等回到候七那边,他自己就可能先把那半句死意带成活伤。
白坡一路斜下。
走到尽头时,前头忽然开出一片更白的空。
不是空地。
而是一口白井。
井口大得像半个废槽,四壁全是被长期冲成惨白的旧骨沟。井中不见水,只有极细极密的白粉,一圈圈缓缓往下旋。井侧横着三道半断铁梁,梁上挂满早已发脆的旧送件绳套,像很多年前真有无数“该坠白”的东西从这里被吊下去,最后连绳套都没来得及收干净。
祁问尺一见那井,终于真正松了半口气。
“到口了。”
“这就是坠白井。”
顾载山往下看一眼,硬生生骂道:“这玩意儿像活埋场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一个声音从井侧断梁背后慢慢传出来。
四人瞬间绷紧。
可下一刻,灰衡老吏那张干枯得像旧秤盘的脸,便从那断梁阴影后露了出来。他不知何时竟已先一步到了这里,灰灯挂在肘边,脚下还压着一只更小的黑骨铊。
“坠白口,原本就是给背衡陪葬件走的。”
“所以它先对白,不先对黑。”
燕沉舟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到得更快?”
老吏淡淡道:“我是替死人校重的。死人走哪条白路,归我熟。”
他没等人再问,抬脚轻轻踢了踢井侧一只发脆的旧绳套。
“想活着带校段出去,就别直接抱着往下坠。”
“先套段,不先套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,温九珠、祁问尺几乎同时明白了。
坠白井这条死路,不认活人先走。
它认的是“先被送下去、再由人跟坠”的旧废件路。
右簧校段今夜虽然是最值命的东西,却也最适合拿来当这口死路“第一眼要认的旧件”。
燕沉舟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截校段,心里忽然一沉。
因为这就意味着,等会儿真下井时,最先被坠白井硬生生认住的,不会是顾载山,不会是祁问尺,也不会是温九珠。
而会是这截刚刚从北衡句子里抢出来的右簧校段。
这条路,也就注定不会安稳。
灰衡老吏像看穿了他们心里那点绷劲,又补了一句:“白先认件,才肯认后头跟下去的人。你们若急着把活手伸下去,这口井就会把人当废签一并卷走。”这话一落,顾载山骂归骂,还是把手收了半寸。连他都明白,眼下拼快不算本事,按住手才是。
祁问尺也趁这半息把三道断梁、几处旧绳套和井侧白沟的落差全扫了一遍,心里已经先把下井的顺序排好了。谁先落,谁断后,谁在中间护校段,都不再靠临时撞命,硬着头皮也得照着这口死井的旧规矩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