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手走后,院里一下静得只剩沟水蹭砖。
可没人觉得局缓了。
反而每个人都知道,更值钱的那一口要来了。
白痕耳先忍不住:
“会不会回来的是那只平线手?”
他这话不是没道理。
前面所有线都在往板、线母板、半丝左偏上收。
若今夜真有人必须回来补病,最像的本该是那个最懂板的人。
可沈砚舟却摇了头。
“不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平线手当然值钱,可今夜被逼急的未必是他。”沈砚舟道,“你们别忘了,这口病最先扎到的是续静页样,不是板尾本身。”
闻照庭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想,眼神一动。
“你是说,回来的人更像挑页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舟道,“平线手管的是准。准偏了,他可以校。可哪一季该不该先校,哪一夜要不要先保续静、把回名再往后压,那不是平线手一个人能定的。”
这话一下把主线从“谁会修”重新拉回“谁在排”。
他们前面很容易被线母板和半丝左偏带跑,以为整套法最深处必定是懂工艺的人。
可如今三类页已分出来,局便变了。
守样页稳旧样。
续静页稳活法。
回名页争结果。
这三层之间,真正最要命的不是修工。
是分次序的人。
秦墨娘想得更实:
“也就是说,回来的人可能未必亲自开卡、摸板,却一定会先问一句:今夜这口病先伤了哪一页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舟道,“若他一到,只先关心板能不能校,那他偏工。若他先问今晚这病会不会误了下次续静,那他就不是纯工,是挑页的人。”
陆照微听到这里,干脆把应对也调了。
“那我们等会儿别只盯手。”
“盯什么?”
“盯他进门第一句话。”
很多脸可以遮。
很多手也可以藏。
可一个人心里最先压着哪件事,进门那口下意识问出来的话,最难装。
若是工,他会问:
病从哪起?
有没有碰板?
右下松了几分?
若是挑页人,他会问:
今晚还能不能压住?
下一季会不会误?
那页样有没有起边?
哪怕只差几个字,分量都不一样。
顾瘸签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这比认脸强。”
“脸能假,话头先假不了。”陆照微道。
白痕耳这会儿才真正听明白,背后顿时发寒。
原来他们今夜等的,不只是一个会来回摸尾卡的人。
是一个早已把整套静法活成日常判断的人。
谁先挂,谁后压。
谁这季能争,谁再拖一拖。
这类人平日不一定露在最前头,却比最前头那几只工手更冷。
因为他决定的是别人什么时候该动。
沈砚舟想起第502章里顾瘸签逼出的那句“旧名回,新名借”,心口愈发发沉。
若真有这么一只挑页人,近年两次试回名,恐怕都不是底下人自己心急。
而是有人在上头一季一季算。
算何时该先稳续静,何时又能试着把旧名借出来,替某张新脸铺路。
这种人,才是如今最该先露头的。
闻照庭却提醒了一句:
“挑页人未必独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他真值钱,身边至少还会带一只懂板的手,或一只专门替他试回纹的手。”
这也合理。
因为越往上走的人,越不会亲自把每一步明手都做全。
真正难认的,不是来的人少。
是来的人会分层。
有人看外。
有人摸卡。
而最深那只,只站在半步后听一句准话,便能决定今夜到底补不补、开不开、弃不弃。
陆照微随即改了埋伏位。
“闻照庭,别再只盯尾卡。你去听门口第一句。”
“白痕耳,回巷尾高半阶,若看见两个人进,一个快一个慢,只记谁先停。”
“顾瘸签,若真有人带手来,你别先记碰板。先记谁让谁。”
“秦墨娘,等他问起病由,你要能顺口把话往‘页样怕粘’这边带。”
“沈砚舟,你来答最后那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若他问‘还能不能压到明夜’,由你来答。”陆照微看着他,“因为你最会把半真半假说成让人不得不信。”
沈砚舟没反驳。
他心里其实也清楚,今夜这局若真能把挑页人拖来,最险的不是抓。
是说。
说得太重,人会缩。
说得太轻,人又不值得来。
得让他觉得:
这病还来得及压;
可若不今夜先看一眼,下一回续静页过口,便真可能坏在他手上。
这种拿捏,本就是他们如今最该狠狠学会的东西。
因为从这一夜开始,他们和旧后静门斗的,已不只是谁更懂旧规矩。
而是谁更懂得如何把旧规矩反过来逼人现身。
白痕耳靠在巷口阴里,听着这些安排,忽然想起更早前那些年雾港里最常见的一种死法。
不是刀口。
也不是灯灭。
是一个人明明还活着,却在某一天之后突然再也排不到前面。
药先轮别人。
活先让别人。
连一句该轮到他的解释,最后也总会被“再等等”拖过去。
他以前只当是命。
如今才慢慢明白,命这种东西,很多时候也是有人在后头替你排过的。
谁先站前,谁晚半季,谁该继续当个不被看见的尾。
若今夜来的真是挑页人,那他们抓到的便不是某一只偷开背腔的手。
而是这几年一直在替很多人改“先后”的活算盘。
沈砚舟看着尾卡那线浅白,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定下来。
之前他总忍不住想,等真把那只校半丝旧偏的左手逼出来,自己第一句该问什么。
是问沈青衡。
还是问第一页。
可现在他反而清楚了。
真正该先问的,或许不是旧案。
而是后面那张还没露全的新脸。
因为旧案已死多年,急的是今天。
谁今天急,谁就在借旧案活。
只要把这层活着的急认准了,沈青衡当年为什么会被压到最后、第一页后来为什么总先归静,这些旧问反而都会自己往前走一步。
院里风又起了。
那道尾卡浅白在暗里一明一灭,像有人在里面缓慢呼吸。
沈砚舟盯着它,忽然低低说了一句:
“今夜若真来的是挑页人,那后面很多事就能少绕三层。”
“逼出来之后值在哪?”白痕耳问。
“因为工手只会修工。”沈砚舟道,“挑页人却知道:谁下一次该站前,谁该继续被压后。把他逼出来,比再认一百只板口都值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更沉,却也更亮。
他们终于不再只是追着一件旧物、一口旧腔、一块旧板跑。
他们开始追一只会用这些旧物和旧口去安排人命先后的活手。
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埋伏,不再只是为了认工。
而是为了认那只一直在三类页之间排次序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