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还没回来，话口得先备。
这是陆照微最先定的。
因为今夜若真把挑页人引到门前，成败未必在扑。
很可能先在一句话。
她站到门后阴处，把所有人接下来该说的、不该说的，都先裁了一遍。
“记住，今夜我们不是抓贼。”
“那抓什么？”白痕耳问。
“抓心里最急的那一层。”
她说完，先看向秦墨娘。
“你若先接话，只说潮，不说页。不把‘续静页样’四个字先送出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墨娘道，“我只说‘里头那层怕潮的薄东西像是起边了’。”
“嗯。顾瘸签，你若开口，只说‘右下不敢乱开’，不提复线口。”
“懂。”
“闻照庭，你要像半懂不懂，只听得出‘不是外板病’。别把左上右下分得太明。”
闻照庭挑了挑眉。
“装笨？”
“对。”陆照微道，“真正懂的人，最怕别人也懂得太多。你得让他觉得这屋里有人看出一点，但还没全看到。”
这正是局最险的一寸。
若他们懂得太少，对方便会随手糊过去。
若懂得太多，对方就会立刻觉出这是专门给他下的套。
只有半懂，才最容易逼对方忍不住自己往下补一句。
沈砚舟看着她分话，忽然想起最初她带巡港司查铺时，也是这样，一层层把人往自己最怕的地方逼。
只是那时她逼的是铺里黑活。
如今逼的，已是旧后静门最深那层活法。
陆照微最后才看向他。
“你只准备一句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如果他问：还能压到哪一夜。”她道，“你答：若只压墙和卡，还能压到明夜；若里头那层真起边，过了丑时，下一回续……下一回那种薄页过口，便未必还服这季的旧偏。”
她刻意在“续”字那里停了一下，没有说全。
沈砚舟却一下明白她要的效果。
不把“续静页”说死，给对方一个自己接上的口。
若来者只是工，会追问什么叫“那种薄页”。
若来者真是挑页人，他多半根本不问，会直接在心里把这句话补成“续静页样过口不服旧偏”。
谁自己把空白补上，谁心里就先认了账。
这才是陆照微要的。
顾瘸签听得直咂舌。
“你这不是审人，是钓命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陆照微道，“今晚所有话都要像半截旧钩。让他自己往下吞。”
白痕耳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以前最怕的是打。
现在才发现，真正会杀人的局，未必先见血。
只一句“还能压到哪一夜”，就可能把一个人多年藏在后头的心思全逼出来。
闻照庭却还觉得不够。
“若他进门后一句不问，只自己先看呢？”
“那更好。”陆照微道，“不问，说明他比我们想的还深。可只要他多看一眼尾卡，不先看墙，我们也能认他急在哪。”
沈砚舟顺着往下补：
“若他先看墙，是工。”
“若先看尾卡，是怕准头。”
“若先看地上蓝白，再看窗缝光，是怕样。”
秦墨娘点头。
“那就已经够了。”
够把“谁最靠近续静页样”这件事，再往前钉一寸。
可陆照微并不满足于此。
她知道今夜既然已经把人逼回来，就不能只拿一个“谁更怕什么”的模糊判断。
得狠狠逼出一句足够值的真话。
于是她又把布局往前推了一层。
“门若开了，我先不现身。”她道，“由顾瘸签露半面，像是旧沟里干活的人先来压病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听他说第一句，再定要不要露。”
“若他认出顾瘸签怎么办？”
顾瘸签冷笑。
“今夜沟里灰多，我这张脸不值钱。”
他抬手就在自己额前抹了两道脏灰，又把肩一塌，整个人顿时像个弯腰替人补漏的夜工。
白痕耳看得直抽嘴角。
“你这老东西真能装。”
“活久了，都得会一点。”顾瘸签道。
陆照微没理他们，只继续把最要命的那句反复压稳。
“记清，不管谁先答，最后都要把话头推到‘压到哪一夜’上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是夜？”
“因为页可以装。”陆照微道，“工也可以装。可只有真正排季头的人，才会一听见‘哪一夜’就下意识算后面的次序。”
这句话太准。
工修的是眼前。
挑页人算的是夜后的夜。
他一旦开始算，就很难不露。
闻照庭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自己补出了一句：
“若他听见‘丑时后旧偏不服’，先问的是今晚能不能拖过去，那是保今夜的人。”
“若他先问的是明日、后日，还能不能顺过下一口，那就是排季的人。”陆照微接道。
“若两样都问呢？”白痕耳问。
“那就说明他既管眼前，也管后头。”沈砚舟道，“那种人最麻烦，也最值。”
白痕耳低低吸了口气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，为什么陆照微要把话口做得这么细。
因为这不是普通审问。
不是为了把人逼急说错一句。
而是要靠一句话，把一个人脑子里的层级给挑出来。
眼前一层。
今夜一层。
后季一层。
谁在乎哪一层，便决定了他在这套静法里究竟站到多深。
秦墨娘也趁这点空，把几样要用的细物重新摆了一次。
潮粉放在离手最近的袖袋。
鱼骨针贴掌心。
那片最薄的干符纸则压在指甲后。
她不是要和人正面斗。
她只是要保证，等那人进来后，任何一种“里头薄页怕潮、怕粘、怕见亮”的假象，都能在她指尖多活半口气。
这半口气，够让真正值钱的人多问一句。
而多问一句，往往就比多看一眼更容易露底。
沈砚舟站在窗边，脑中慢慢把后面那一幕都过了一遍。
若来人问得急，说明他怕这一季误。
若他问得平，说明他还想藏身份。
可不管怎样，只要他心里先算了“丑时后还服不服旧偏”，那他和续静页样之间，便已经再隔不开。
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木轮碾水声。
不是车。
更像有人推着一只小窄板轮，从回沟更深那边压过来。
白痕耳立刻紧了眼。
“又来人了。”
顾瘸签已经把身形彻底缩成夜工样，半蹲到门后阴里。
闻照庭闭了闭眼，像把接下来每一句可能听见的话都先在脑中试过一遍。
陆照微则彻底没入暗处，只剩一双眼，冷得像门缝里藏的两枚钉。
沈砚舟忽然感觉到，这一夜终于要从“等人回来摸病”变成“等人自己开口认急”。
而是他脑子里先替哪一页、哪一季、哪一夜着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