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杰西没有离开那个镇子。
他住进了酒馆旁边的一间马厩。马厩是空的,没有马,只有几捆发霉的干草堆在角落,和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床。木板不平,躺下去能感觉到木节硌着后背。他没在意。
天黑透了之后他点了一盏小油灯。灯是从酒馆柜台后面拿的,盖伊不在——这个镇子的酒馆连掌柜都没有,老头醉倒了之后酒馆就空了。他走的时候顺手拿了灯,放了几枚铜板在柜台上,比灯的价钱多。
灯芯烧得不高。火苗在玻璃罩里面慢慢跳,把周围一圈照成暖黄色。光从灯罩里透出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个不规则的亮圈,圈外面全是黑的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枚弹壳。
把它们在床板上排开。四枚旧的——白狼、总督、五十万、三兄弟——并排放着,每一枚的背面都刻着一个“父”字。旧的刻痕已经被摸过太多次,边缘磨圆了,手指按上去不那么扎了。旁边是第五枚。空的。铜壳子崭新,是他傍晚在镇上一间杂货铺换的,用一枚铜板换来的空壳。壳面光滑,泛着金属的冷光。
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根钉子。铁钉,尖头磨过。
然后把弹壳拿起来,放在左手掌心里。用右手捏住钉子,尖头对准弹壳的外壁。
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钉子滑了一下,在铜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线,没刻进去。他把钉子重新对准,手掌稳住,用力压下去。钉子尖刺破了铜壳表面,发出一声细细的、涩涩的摩擦声。铜粉从刻痕里翻出来,细碎地落在他的掌纹里。
他刻完一个“法”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横不平竖不直,但能认出来。他吹了一口气,把铜粉吹掉。手指在刻痕上摸了一下,毛刺扎着指腹。
第二枚弹壳。钉子尖对准新的铜面,用力。这回比刚才稳了。第一道竖,第二道横,第三道撇。官。写完了他把弹壳转了半圈,重新刻了一个“银”字。歪一些,但比刚才好。行字的最后一笔他收得急,在铜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尾线,像一道缝。
第三枚。最后一个代号。亡。命。徒。三个字刻在同一枚弹壳上,挤了一些,前两个字挨得紧,“徒”字只好缩了一点。刻完了他把钉子尖在裤腿上蹭了蹭,蹭掉上面粘的铜屑,然后放下钉子。
三枚新弹壳并排放在旧弹壳旁边。灯光照在铜面上,刻痕里反着暗沉的光。
他拿起第一枚新弹壳——法字。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他把钉子尖抵在铜面上,深深压进去,刻了一个字。父。
手指用力的时候虎口上的茧子贴着钉子柄,压得发白。最后一笔刻完,他把弹壳翻过来看了看正面,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。然后放下。
第二枚。银。字在正面。翻过来,相同的动作。钉子尖抵住铜面,压进去,横、撇、捺。父。
第三枚。亡命徒。三枚弹壳里刻得最挤的一枚。翻过来,还是那个字。父。
三枚新弹壳摊在手掌里。铜壳子被他的体温捂暖了,边缘的毛刺刮着掌心的茧子,细密的,沙沙的。他攥了一下,攥紧,再松开。然后他把它们跟旧弹壳放在一起,五枚弹壳排成一排。
法。银。亡命徒。白狼。总督。五十万。三兄弟。
六枚弹壳,整整齐齐地排在床板上。灯光把每一个刻痕都照得清清楚楚,深浅不一的沟槽在铜面上交织,像一张缩小的地图,上面标着他还没走完的路。
他把旧的四枚收进口袋,又把新的三枚单独拿出来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然后他拿起那根钉子,在“亡命徒”那一枚的背面,“父”字的旁边,又刻了两个字。凯恩。
刻完之后他把钉子放回靴筒里。把三枚新弹壳翻过来看着正面的字——法官、银行家、亡命徒——又翻过来看背面的“父”和“凯恩”。然后把它们全部放回贴身口袋里,跟旧弹壳放在一起。铜壳碰着铜壳,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。
他吹了油灯。黑暗里他躺下来,右手枕在脑后。马厩外面的风在刮,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响。木板床硌着后背,但他没有翻身。
他伸手摸到胸口口袋的位置,隔着衬衫按了一下。铜壳子硬的,硌着掌心的茧子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里那些字还在。法。银。亡命徒。白狼。总督。五十万。三兄弟。一个一个浮出来,又沉下去。凯恩。父。
他翻了个身,脸朝木板墙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顶裂到底,外面的夜空从裂缝里透进来一线深蓝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线蓝光。然后合上眼。
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