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没有立刻离开后花园。他站在那棵老樟树的阴影边缘,看着左膀消失的方向,草坪上的露水正在月光下缓慢蒸散。他听到自己的呼吸,在夜风中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。他本来可以转身走回主楼,把今晚听到的事留到明天再处理。但他没有。他沿着她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侧过头,朝假山后面看了一眼。她还在那里,没有走远,背靠着假山的石壁,月光从上方斜斜地照进来,在她身前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。匕首已经收起来了,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块被露水浸湿的地面上。
“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她问,没有抬头。
“你没走完。”
“我走完了。”她说,“你听完我的事了。”
“你只说了一半。老伯年为什么会被毒死?他只是一个囚犯,不值得右臂亲自下手。”
左膀沉默了一会儿。当她开口时,声音比刚才更低,像是在说一件她很少对别人提起的事。“老伯年不是普通囚犯。”她说,“他二十年前是周鹤年的搭档。他们一起做过事——不是赌场,是更早的东西。周鹤年消失之后,老伯年被关进监狱,不是因为他犯了罪,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右臂杀他,不是为了灭口,是为了切断一条线索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周鹤年没死。”左膀终于抬起头来,看着陈风,“他死过一次,但他回来了。老伯年死之前,让人传了一句话给我——‘你师父是假的。’他说的是周鸿年。”
“周鸿年不是周鹤年。”左膀说,“周鹤年有一个双胞胎弟弟,叫周鸿年。他们长得很像,但周鹤年比他早出生。二十年前周鹤年假死离开,周鸿年整了容,换了他的脸,继承了他的人脉和网络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老伯年死之前,我见过他一次。”左膀说,“他告诉我,周鸿年不是师父。他说他手里有证据,藏在澳门老楼地下赌场里——第三块地板下面。但他没有来得及拿出来。”
“右臂杀了你,是为了阻止你拿到那份证据。”
“所以我要杀他。”她说,“不是为了报仇——是为了在他销毁那份证据之前,拿到它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,靠着石壁,微微垂下头,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芦苇,在月光下慢慢恢复自己的形状。陈风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站在原地,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,一条朝向东翼主楼,另一条伸向花园的阴影。然后他迈出一步,走向她,在她面前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——粗糙的,满是旧伤疤,指尖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,拇指外侧有一道平整的旧疤,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刮擦过。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去。
“放开。”她说。
陈风没有放手:“十五岁那年,林发抛弃你,是为了保护你。你信吗?”
她的手腕在他手中僵住了。“我不信。”
“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,周鸿年会用你来控制他。他不想让你变成他的软肋——所以他选择让你恨他。”
“那他现在呢?”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,“他现在保护了谁?”
陈风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过了几秒,她猛地抽回手,动作很急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她后退一步,月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再看陈风。她转身走向假山的阴影,这一次脚步更快,像是在逃离一个已经在她面前成形的东西。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阴影里,没有回头。
陈风站在原地,手里还残留着她手腕上的温度。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,像是在填补她离开后留下的空隙。他松开手,把那片温度留在空气里,像是放走了一只刚刚抓住的飞虫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然后垂下手,转身走回主楼方向。月光照在草坪上,他的脚步声踩在露水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夜风中逐渐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