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穴里比前两次安静得多。安静得像整个空间都在屏住呼吸。
石阶上残留的黑色丝状物已经枯萎卷曲，像烧焦的线头贴在地面。两侧石壁上的阴符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，像即将熄灭的余烬。独眼老人提着马灯走在前面，灯光在石壁上投下他佝偻的影子，一摇一晃，像一具行走的骨架。
我跟在他身后，掌心攥着那颗珠子，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，微微跳动，像握着一颗心脏。越往深处走，珠子的温度越高，和胸前“守玉”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。一热一冷，像两股力量在我体内拉扯。
“守玉”的裂纹在黑暗中透出暗红的光，一闪一闪，像某种生物的脉搏。
我们走到驼背黑棺所在的空间边缘，独眼老人停下脚步，把马灯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灯光照亮了水域中央那具巨大的黑色棺木。它依然半掩在积水和淤泥中，但棺盖的歪斜程度比上次更明显了，那道缝隙已经扩大到足以容纳一只手臂伸入。缝隙边缘的黑色丝状物已经干枯，像一层死皮贴在棺木表面。
棺材周围的积水，比上次来时浅了一些。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，像凝固的油脂。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已经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陈旧的尘埃气息，像是地底深处封存多年的空气正在缓慢外泄。
独眼老人盯着棺材看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它还在睡。但睡得不深。”他转头看向我，“珠子在你身上，它感觉得到。你靠近的时候，它可能会醒。你只有一次机会，把珠子放进门心，然后立刻退出来。”
“你会在哪里？”
“我在入口处等你。”他说，“门合拢之后，阴气会短暂外泄，我不能留在里面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朝来路走去，走了几步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：“记住，珠入则合。不要回头。”
脚步声远去，马灯的光也跟着消失在通道拐角。地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，站在黑暗的边缘，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晃动，照出那具沉默的黑色棺材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珠子从内袋里取出来，握在右手掌心。左手攥紧钥匙，指节发白。我迈出第一步，踩进积水。水很凉，凉得像刀片刮过脚踝。我一步步向棺材靠近，水面没过脚背，没过小腿，淤泥在脚底蠕动，像踩在一层活物上。
走到棺材面前时，水已经没到膝盖。棺材比我上次看到时更加倾斜，棺盖的缝隙正对着我的方向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半张的嘴。我把手电咬在嘴里，腾出双手，用钥匙尖轻轻拨动棺盖边缘。棺盖没有锁扣，但沉重异常，我用肩膀抵住棺沿，用力一推，棺盖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，缓缓滑开。
棺内露出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。
棺材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阴符，比石壁上的更精细、更密集，像一层暗红色的纹身覆盖在木面上。棺底正中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凹槽，凹槽内壁光滑如镜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凹槽边缘，刻着一圈波浪纹，和我在石室石门上看过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门心。
珠子在掌心剧烈跳动，像感应到了自己的归宿。我攥紧它，另一只手撑着棺沿，俯身靠近凹槽。珠子对准凹槽的那一刻，整个棺材猛地一震，一股冰冷的气流从凹槽深处喷涌而出，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伸出来，试图把珠子推开。
我的手指被那股力量震得发麻，几乎握不住珠子。我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把珠子往凹槽里按下去。珠子触底的一瞬间，凹槽内壁猛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纹，像被点燃的引线，迅速蔓延至整个棺底。珠子表面那层淡金色的游光与暗红的光纹激烈碰撞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，像两块金属在高速摩擦。
棺材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压抑的嘶吼。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在挣扎。整个地穴开始震动，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，积水剧烈晃动，淤泥翻涌上来，浑浊的水面像沸腾了一样冒着气泡。
珠子还在下沉。我能感觉到它正被某种力量牢牢吸住，一点一点嵌进凹槽深处。暗红色的光纹越来越亮，珠子表面的金色游光越来越淡，像被吞噬了一样。棺材的震动越来越剧烈，棺壁上的阴符像活过来一样蠕动着，汇聚向凹槽方向。
我猛地松开手，抽身后退。珠子完全没入凹槽的那一刻，棺材内部发出一声巨响，像什么东西从内部重重撞在棺壁上。棺盖猛地弹起半尺高，又重重落回原位，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紧接着，凹槽内的暗红光芒骤然熄灭，整个棺材安静下来，像一台断电的机器。
门，合上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浑身湿透，大口喘着气。棺材安静得像一具真正的棺材，连一丝声响都没有。我试探性地伸手碰了碰棺沿，冰凉，没有任何反应。珠子已经看不见了，凹槽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圆形痕迹，像从未被打开过一样。
我后退几步，转身朝来路走去。水声在空旷的地穴里回荡，我走到通道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棺材静静地卧在黑暗中央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。它终于合上了嘴。
我加快脚步，穿过阴符密布的通道，一口气冲上石阶。洞口处，独眼老人的身影站在晨光里，马灯已经熄了，他手里提着一根燃尽的火把，独眼望着我，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我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，才直起身：“……关上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转身朝村里走去。我站在原地，晨风裹着水汽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我低头看胸前的“守玉”，裂纹还在，但暗红色的光已经退去，变成一块安静的、温润的玉。裂纹的边缘似乎比昨天圆润了一些，像正在缓慢愈合。
我摸了摸那道裂纹，指尖触感温热，像摸到一层薄薄的、正在结痂的伤口。周老太太说珠子放回去之后玉会自己养好。看来是真的。
我转身朝村子走去。走到村口时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。村口的水塘边，独眼老人站在那里，背对着我，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，才发现他正盯着水塘的水面。水面平静如镜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。水面上，漂浮着一根黑色的丝状物，像一根断落的头发，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。
我蹲下来，仔细看那根丝状物。它没有枯萎，也没有卷曲，而是保持着一种湿润的、鲜活的质感，像刚从某个活体上脱落下来。水塘的水面下，隐约可以看到更多的丝状物，像一片黑色的水草，在缓慢地、无声地摇曳着。
我抬起头，看向独眼老人。他没有看我，只是盯着水面，声音低哑：“门关上了，但它已经散出来了。”
我握紧胸前的“守玉”，裂纹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