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话语无关真相,只是周微这个角色对男女关系的看法。没错,我对一切都有看法:金钱、权力、事业、爱情、文化、宗教、疾病、衰老、死亡……我既不是圣人,也不想装圣人。无贪、无嗔、无欲……这些品质对我毫无意义,哪怕被再多人颂扬,它们也是虚假的。
我知道,那位小姐妹大概率听不进去,也舍不得花一千块连麦,到手的钞票比任何忠告都响亮。可孟晚晚的直播间里坐着几千观众,其中不少是刚成年,甚至未成年的女孩子。我不想让她们听见“一个月捞二三十万好轻松”的神话。
镜头外没人提的真相是:很多夜场姑娘靠抗抑郁药才能睡着,随时可能撞上毒品和性病,辛酸只能往肚子里咽。看似捞到了钱,却失去信任、失去爱的能力、失去对未来正常的想象。
说到底,以上不过是一个叫“周微”的女人的狭隘视角,和他人街角的闲谈没有区别,既不高尚,也不具备任何意义。我只负责说出我的那一部分,听与不听,随大家。
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,耳边传来轻声呼唤:“小姨。”
睁眼一看,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:“小蕊回来啦。”她是孟晚晚的独生女孟蕊。至于父亲是谁,孟晚晚从未透露,连孟蕊自己也不清楚。
我对孟晚晚的直播内容并不买账,她也心知肚明,平日几乎不联系我。可我喜欢孟蕊。正因小姑娘期中考试冲进班级前十,进步惊人,孟晚晚才以此为借口邀我过来庆祝。
“听王妈说你摔了跤,手腕都上石膏了,真的没事吗?”孟蕊皱着鼻子问。
我轻晃石膏:“放心,不影响给你庆祝。”
“我才不想庆祝呢。”她轻哼,随即又笑,“不过小姨肯来看我,也算她办了件好事。”
“她毕竟是你妈妈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孟蕊拉着我左手往外走,“不提她,陪我出去走走,再听下去你就要睡着了。”
我起身任她牵着。专注直播的孟晚晚回头瞥了一眼,目带不满,又立刻转向镜头,继续她的情感课。
下午四点多,阳光斜照在小区主道上,香樟树影被拉得细长。前面拐弯处,三五个刚放学的中学生并肩走着,男生手里转着篮球,女生抱着乐谱夹,书包是私立学校统一规定的纯黑款,拉链上挂着各自喜欢的小吊饰。再远处,一位穿太极服的老先生正慢悠悠收势,旁边保姆推着婴儿车,车里的小孩睡得东倒西歪。风从湖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青草味,轻轻扑在脸上,像刚洗过的毛巾。
我侧头看孟蕊。她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,丸子头随动作轻晃,智能表的粉光在腕上闪跳。八岁那年,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侵犯了她。她告诉妈妈,孟晚晚带她上门讨说法,却发现对方父亲与自己相识。不知为何,孟晚晚显出惧色,男孩母亲矢口否认,她便拉着女儿离开,再没追究。
自那之后,孟蕊心里系上了死结。她不再用功,开始暴饮暴食,体重迅速飙升。面对外人,她总绷着一根弦,害怕无意间惹人不快,招致伤害。家里只有王妈能跟她聊上几句。每次照镜子,她看见臃肿的自己便觉得恶心,越恶心越自卑,循环往复。
我第一次见她,就察觉到那份无助与脆弱,却没有主动靠近。直到她通过王妈,怯生生地找到我。
那之后,我慢慢拼凑出更多细节:侵犯发生后的夜里,小女孩疼得不敢哭出声,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,用手死死捂住嘴。第二天,她偷偷清洗内裤上的血迹,再悄悄晾到阳台最边角,唯恐王妈发现会追问。
她不再去小区游乐场,也不再参加班级合唱,因为只要听到男孩的声音,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曾经最爱的钢琴课被她主动叫停,因为授课老师家有个同龄儿子,她害怕再与任何男生同处一室。
上了初中,校园里的窃窃私语像无形的刀。有人把“胖子”当成她的前缀,有人背后猜测她是不是得了怪病。她回家把整包薯片倒进碗里,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,仿佛只有咀嚼和吞咽能堵住那些刺耳的声音。深夜胃胀得无法躺下,她就蜷在卫生间地板上,用手指去抠喉咙,却怎样也吐不出来,浑身被汗水浸透。
最残忍的是母亲的态度。孟晚晚偶尔会看着女儿臃肿的背影叹气,却从不过问当年那件事,更不曾带她去做一次正式的心理疏导。
她甚至在直播间调侃:“我家闺女就是胃口好,随我。”一句玩笑,把女孩的伤口又撒上盐。孟蕊只能低头陪着笑,笑完立刻躲进房间,用指甲在手臂内侧一道一道划出细密的月牙,仿佛只有皮肉的疼,才能盖过心里的塌。
孟蕊把所有恐惧、所有委屈,写进一本带密码锁的日记,又在写完后的第二天,把那一页撕得粉碎,再混进果皮一起扔掉。她告诉自己:世界上能保护她的人,只有她自己。可她又清楚地知道,那个“自己”早已碎成渣,再也拼不回原样了。
我第一次握住她手的时候,她下意识往后缩,瞳孔里写满了警惕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那一刻,我胸口像被钝器击中。原来,她连被关心都条件反射地害怕。
“小姨,”孟蕊忽然开口,“知道我为什么主动亲近你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其实那天你跟王妈说话,我躲在楼梯口全听见了。”
我一时没对上号:“你指的是?”
她学着我的语气,伸手轻轻一握:“幸福就在你的手中。”
“哦,原来是这个。”我笑了。
那天孟晚晚刚搬到“水岸绿都”,喊我去认门。饭后她和闺蜜在客厅聊得火热,不合群的我,躲到二楼阳台吹风。
王妈忙完手里的家务,给女儿拨去电话。没说几句,那头又吵了起来。王妈反复叮嘱女儿别抽烟、别喝酒、别去破坏别人家庭,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焦躁。这样的争执几乎每次通话都会上演,成了母女俩的老生常谈。
王妈被女儿挂断电话,整个人像被抽了气,瘫坐在床边,泪水无声滑落。我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,轻声问:“需要聊聊吗?我听着。”
她点点头,攥着纸巾,一边擦泪,一边断断续续把心事全倒出来:女儿如何辍学混夜场,如何跟有妇之夫纠缠,如何一次次把她的劝告当成耳边风。
我安静坐在旁边,不插话、不评判,任由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、愤怒和自责一股脑儿流出来。等她终于说尽,我才慢慢开口,把我的看法一点点说给她听,帮她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审视自己和女儿的人生。没想到,这段安慰王妈的话,会被角落里的孟蕊,一字一句全听进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