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山坳戒严,暗哨传警
时序推移,山坳之中的日子在高度戒备之中缓缓流淌。
自从坤沙的信使送来荷兰即将大举搜山的消息,整座营地便再无一日松懈。苏文彦把外围警戒向外又拓展出十余里,山间要道、山脊垭口、溪谷渡口,全都布下流动暗哨。暗哨之人三人为一小队,昼伏夜出,散落在密林深处,一旦望见荷兰兵马的旗帜、火枪,立刻以特制的竹哨传回讯号。
李绍安带人往返山坳与双子谷之间,反复踏勘那条撤退秘道。沿途清理倒伏的树木、荆棘,在几处险要的山涧搭建简易藤桥,沿路做好只有自己人能够读懂的隐秘标记。同时将双子谷的两处出入口一一排查,察看岩洞大小、泉眼流量、可供耕种的坡地,把利弊一一记录,以备不时之需。
营内的各项转移准备有条不紊地推进。所有存粮分装成小袋,方便紧急之时人手一份随身携带;草药集中收纳,捆扎成包;担架全部检查加固,备用的藤蔓、绳索储备充足。陈守业定下规矩,每日午后演练一次紧急撤营,听见哨响,半个时辰之内,老弱、伤员、行囊全部到位,随时可以开拔。
只是时间一日一日过去,两路派出去的密使依旧杳无音信。
岩洞之内,陈守业对着石壁上简易地形图独坐,眉宇之间满是牵挂。周凯、吴达北上河仙故土,林山、黄樵去往东北暹罗边地,算一算行程,早该有第一批消息传回。如今音讯断绝,几种可能性盘旋在他心头:或是道路艰险耽搁行程,或是被关口盘查滞留,更坏的情形,则是密使行迹败露,落入荷兰人之手。
“大人,不必太过忧心。深山行路变数极多,迟上一些时日归来也是常事。”苏文彦走入岩洞,见他神色忧虑,开口宽慰,“两条路线都要经过荷兰控制的关卡,多绕一些山路避开盘查,路上便要耗费不少时日。”
陈守业缓缓点头:“道理我自然明白。只是如今山坳已是风雨欲来,我们急需外面的消息来定下一步进退。没有情报,如同蒙眼行路,每一步都藏着凶险。”
二人正说话间,一阵急促的竹哨声自西边山头传来,一声紧过一声,那是预先约定的警报信号——发现敌军踪迹。
警报一响,山坳之内瞬间骚动起来。
苏文彦猛地起身:“我去西边哨位!”
“且慢。”陈守业抬手将他拦下,“先不要调动大队人马,一旦虚惊一场,人心容易慌乱。你带上二十名精锐,随我一同前往西边高地,先探明敌情再说。”
二人点齐人手,沿着林间小径快步登上西侧的瞭望山头。众人藏身于浓密的灌木丛之后,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往山下的山道望去。
只见一条横贯山脊的山道之上,一支荷兰侦骑队伍正缓缓行进。一共二十余人,皆是步卒,身上穿着统一的军装,肩上扛着火枪,腰间佩刀,队伍拉开一条散线,一边前行,一边向着两侧山林仔细搜寻。队伍之中还有两名当地山民向导,走在最前方,时不时弯腰查看地上的脚印、断枝,显然是在搜寻人迹。
“只是一支侦哨,并非大军。”苏文彦低声说道,“看行进方向,他们沿着山脊由西向东,暂时还没有转向山坳的迹象。”
陈守业目光紧紧盯着那支队伍,心中不敢有半分松懈。荷兰的巡逻兵看似人数不多,但是他们身后,便是正在铺开的搜山大网。这一队,很有可能只是先行探路的棋子。
“他们的向导精通山地踪迹辨认,我们留在山林之中的脚印、折断的树枝,都有可能成为线索。”李绍安这时也从后方赶了上来,沉声提醒,“前些日子我们派人外出探察双子谷的道路,难免在山道上留下痕迹,难保不会被这些向导看出端倪。”
山下的荷兰小队走走停停,数次离开主山脊,分头进入两侧山谷探查。有两名士兵,已经朝着通往山坳的这条支谷入口走了过来,距离谷口越来越近。
一旦他们进入支谷,顺着山道深入,这座隐蔽的山坳便极有可能暴露。
苏文彦按捺不住:“大人,末将带人埋伏在支谷入口两侧。等这两人走到狭窄之处,出手将二人拿下,不留声响,便可把危机消弭于无形。”
陈守业凝神思索片刻,缓缓摇头。
“不可。一旦动手,这队巡逻兵发现同伴迟迟不归,必然警觉,随后便会通报大营,派遣大批人马前来这片山谷搜查。我们现在的位置也就彻底暴露。传令,所有人原地潜伏,不许发出半点动静。另外,立刻派人快马赶回山坳,通知营地进入一级戒备,做好随时沿秘道撤往双子谷的准备。”
命令悄悄传下,山坳当中立刻行动起来。百姓扶老携幼,伤员抬上担架,一袋袋粮食、草药迅速集结,所有人屏息等待下一步号令。
山头上,众人静静注视着山下那两名荷兰士兵的一举一动。
二、险象环生,化险为夷
两名荷兰士兵沿着支谷的山道缓步向内走了百余步。
脚下这条小路,正是平日里采野菜的乡人出入山坳踩出来的。山道两旁草木有踩踏的痕迹,新鲜的断枝散落路旁,痕迹十分明显。那两名士兵停下脚步,弯腰仔细查看地上的踪迹,彼此交谈几句,看样子已经察觉到这片山谷有人来过。
见到这一幕,潜伏在山头的河仙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只要二人继续向前走上半里,转过一道山弯,山坳的入口便会映入眼帘。到那个时候,一切都再也遮掩不住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,远处山脊上传来一声呼喊。
原来是这支巡逻小队的队长,见到两名部下深入支谷过远,担心山谷之内藏有危险,出声召唤二人归队。两名士兵听见长官的号令,又往山谷深处张望了几眼,终究不敢独自深入陌生的深山,转身沿着山道走回山脊主干道。
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,就这样擦肩而过。
等到这支荷兰侦哨小队沿着山脊山道向东走远,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叠的山林之后,又等待了足足一个时辰,确认周边再无敌军活动,陈守业才下令解除山坳的一级撤离警报。
众人从山头陆续返回营地,岩洞之中,三人重新聚到一处商议。
“今日之事,给我们敲响了警钟。”陈守业开口,语气凝重,“荷兰的搜山队伍距离我们已经近在咫尺。这一支侦哨虽然退走,用不了多久,还会有下一批人马过来。依靠运气藏身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李绍安说道:“依我之见,三条对策。第一,从今往后,山坳周边三里之内,不许任何人外出活动,采撷野菜、伐木砍柴全部改在山坳以内,尽量不再在外边山道留下人迹;第二,通往双子谷的撤退道路,今日之后便可以正式启用,我们分批次、小股人员先行转移一部分粮食、草药到双子谷储存,就算日后山坳暴露,那边也有初步的物资可以支撑;第三,多派几支短距离暗哨,轮班在外巡逻,一旦发现荷兰搜山队伍靠近,能够留出更宽裕的撤离时间。”
“此策可行。”陈守业深以为然,“就按绍安所说安排。但是物资转运务必隐秘,只能在夜间行动,每次三五个人,走那条新开的隐秘小路,绝不可以走原先那条显眼的山道,防止行踪暴露。”
苏文彦负责防务调整,重新划分暗哨的值守区域,把几条容易被敌军发现踪迹的出入口全部封闭,只留下一条最隐蔽的通道供暗哨出入。
接下来的几日,营地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双子谷转运储备物资。夜色之下,一队队身影穿行于密林之间,将一袋袋粮食、成捆的草药悄悄运送过去,在双子谷深处的大型岩洞之中妥善存放。
然而,一波刚平,一波又起。
这一日黄昏,一名在外执行短距离侦查任务的暗哨匆匆奔回,带来一条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。
在山坳西北方向二十余里的一处三岔路口,看见了那五名当初私自离队之人当中的两个。二人衣衫褴褛,身后正跟着一队荷兰兵,看样子已经投降,正在充当向导,领着荷兰军队在群山之间搜捕河仙遗民。
消息一出,整个营地人心震动。
三、逃人引路,祸机暗伏
“果真看见是他们二人?”陈守业站起身追问报信的哨兵。
“小人看得真切,面貌不会有错。二人身上已经换上了荷兰那边分发的粗布衣裳,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指各处山谷,正在给荷兰人指路。那支队伍人数不少,大约七八十人,携带火枪,看样子接下来就要向着东南方向的山谷展开搜索。”哨兵回话。
岩洞之内一片沉寂。
最让人担心的事情,终究还是发生了。当初五人私自出逃,陈守业出于仁厚没有派兵追捕,如今二人被俘投降,反过来充当向导,带领荷兰兵马进山搜捕旧部。
苏文彦怒气上涌:“当初便该派人追上去,想不到今日酿成这般大祸。他们熟悉我们这一带山地,知道山坳、双子谷两处藏身之地的大致方位,有他们引路,荷兰人的搜捕将会精准许多。”
“事已至此,再多埋怨也没有用处。”陈守业摆了摆手,强行压下心中的感慨,“如今首要之事,便是根据这一新的局势,立刻调整我们全部的部署。”
三人围着地形图,快速商讨对策。
李绍安冷静分析:“那两个人当初只是普通的流亡百姓,并没有进入过核心议事,山坳的确切入口、通往双子谷那条隐秘的撤退秘道,他们并不知晓。当初他们私自逃跑,走的是另外一条大路。但是,他们清楚我们大致的活动范围,能够告诉荷兰人,河仙残部就躲藏在这一片东南群山当中,可以帮助荷兰人缩小搜山的区域。”
“即便只是大致范围,也足够凶险。”苏文彦说道,“荷兰人一旦锁定这片山地,多支队伍同时拉网推进,一山一谷逐一排查,我们被找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”
陈守业思索良久,做出决断。
“第一,即刻加快物资转运的速度,原本分多日慢慢运送的粮草、药品,改为两夜之内全部转运到双子谷;第二,伤病员分批先行转移,重伤之人优先撤走,今夜便动身,由可靠的士卒护送,走隐秘山道前往双子谷;第三,山坳这边依旧保留一部分人手,佯装营地还在此处,以此迷惑敌军;第四,所有暗哨加倍,密切监视西北方向荷兰军队的动向,一旦他们向着这边推进,立刻传讯。”
安排既定,营中连夜行动。
夜色沉沉,一队队抬着担架的护卫,沿着漆黑的山林小路向着双子谷转移。重伤员在担架之上,一路颠簸,随行的医者沿途随时照看。一袋袋存粮、一捆捆草药,借着夜色掩护,源源不断送往新的藏身地。
第二日白日,山坳表面看上去一如往常,还有一部分青壮之人留在谷中,照常生火、劳作,制造出大队人马依旧驻守于此的假象,用来迷惑有可能远远窥探的敌方探子。
人心再一次动荡不安。
不少百姓听闻出逃之人已经投降、引领荷兰军队前来搜山的消息,人人惶恐。不少人找到陈守业,询问何时能够整体撤离山坳。
陈守业召集军民,当众安抚。
“诸位不必惊慌。我们已经备好退路,伤病之人先行迁移,粮草也已经开始转运。只要大家严守号令,不走漏消息,沿着预先开辟的山道转移,便能够避过兵锋。只是从今往后,所有人更要谨言慎行,任何人不得独自外出,一旦被敌军捕获,只会给整个队伍招来灭顶之灾。”
一番话说完,人心稍稍安定。只是危机悬在头顶,每一个人都清楚,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。
就在营地紧锣密鼓安排转移的时候,一桩意外之事传来。派往东北方向的密使林山,独自一人,伤痕累累地回来了。
四、密使归营,边情惊报
这一日午后,西边老松的联络信号出现了。
值守的暗哨看见松树下方有人发出预先约定的暗号,立刻前去接应,等到走近方才看清,正是前去东北方向探查消息的密使林山。
此刻的林山,衣衫多处撕裂,身上有数处伤口,脚步虚浮,显然一路上历经艰险。暗哨不敢耽搁,立刻将他护送回山坳。
陈守业、苏文彦、李绍安闻讯,连忙赶到岩洞。
见到首领,林山再也支撑不住,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陈守业连忙命人取来清水、干粮,又唤医者前来为他诊治伤口。
稍稍恢复气力之后,林山缓缓讲起此番东北之行的经过。
他与同伴黄樵二人,一路向着暹罗东北的边境前行。初期还算顺利,避开几处荷兰哨卡,顺利抵达边境山地部落聚集的区域。二人接连走访几处酋长,暗中试探,想要寻找愿意庇护河仙流亡队伍的势力。
然而荷兰在暹罗边境的影响力远超预想。不少山地部落迫于荷兰的威势,不敢与河仙遗民有所牵扯,唯恐招来兵祸。少数几个酋长有心相助,但是部落本身实力弱小,自保尚且艰难,根本无力接纳八百余人的队伍。
就在二人四处奔走打探消息之时,行踪不慎暴露,被荷兰派驻当地的眼线盯上。一队荷兰地方兵马前来搜捕,二人分头突围。黄樵为了掩护林山脱身,独自引开追兵,自此便失去联系,生死不明。林山一路翻山越岭,沿着荒无人烟的小路拼命奔逃,身后追兵紧追不舍,好几次险些被擒,身上的伤痕便是逃亡途中留下的。一路忍饥挨饿,历经数十日,方才寻到归路,凭着记忆当中的标记,艰难返回山坳。
说完一路遭遇,林山从贴身的衣襟之内取出一卷小小的麻布,上面密密麻麻记下一路打探而来的情报。
“小人虽然没有寻到愿意接纳我们的大部落,但是打探到一桩重大消息。暹罗朝廷之内,有一部分官员对荷兰势力不断扩张、干涉暹罗边境事务早已心生不满。只不过暹罗国王忌惮荷兰海军的强大,不敢公开与其撕破脸皮,只能够在暗中观望。我们若是能够派人正式向暹罗朝廷递交请求庇护的文书,并非完全没有一线机会。”
陈守业接过麻布情报,细细阅览,心中百感交集。
一路艰险,能够活着归来已是万幸。同伴黄樵身陷险境,下落不明,让人牵挂。而林山带回来的消息,又为这支流亡队伍打开一条全新的出路:向暹罗王城朝廷请求庇护。
只是这条路同样荆棘丛生。暹罗朝廷态度暧昧,荷兰在一旁虎视眈眈,想要抵达王城、把请愿文书送到当权者手中,难度极大。
另外一组北上的密使周凯、吴达至今仍然没有半点音讯,张敬之的安危、河仙故土的情形依旧一片迷雾。
陈守业看向苏文彦、李绍安二人:“林山带回来的这条消息,诸位怎么看?”
李绍安沉吟道:“向暹罗朝廷求援,可以作为一条长远的出路。但是眼下燃眉之急,乃是躲避眼前这一波荷兰的搜山攻势。我们先完成从山坳向双子谷的转移,安顿妥当之后,再慢慢商议出使暹罗王城一事。”
苏文彦也点头赞同。
当下几人商定,先安排林山好好休养伤势,他带回来的情报仔细收好,等全队安全转移到双子谷之后,再召集众人细细谋划下一步的方略。
落日西斜,残阳的余晖洒进山坳。
河仙残部的命运,又走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。投降的逃人领着敌军步步逼近,一条通往暹罗王城的道路隐隐浮现,一名密使归来、一名密使失踪,北上的二人音讯全无。风雨飘摇的流亡之路,依旧看不到终点。
(本章完,4965字)
本章述评
1. 剧情主线:山坳营地持续高度戒备,陈守业安排暗哨布防、演练紧急撤营;荷兰一支侦骑小队靠近山坳,差一点便发现藏身之处,侥幸避开危机之后,三人商议调整守备方案,分批次趁着夜色向双子谷转运物资、转移重伤人员;传来噩耗,当初私自出逃的两名百姓投降荷兰,充当向导引领搜山,整个营地危机陡然升级;东北方向派出的密使林山身负创伤独自归来,讲述一路遇险、同伴黄樵为掩护他突围而下落不明的经过,并带回关键情报:暹罗朝廷部分官员对荷兰势力心存不满,队伍存在向暹罗王室请求庇护的可能性。
2. 人物刻画:陈守业遇事冷静,侦骑窥谷、逃人引路接连出事之后,能够迅速拿出分层转移、明暗搭配的稳妥方案,权衡利弊,把握大局;苏文彦专注防务,负责警戒部署,面对危机果决勇毅;李绍安熟悉山地,从地形、敌情多方面进行理性分析,提出可行对策;密使林山不畏艰险,九死一生带回重要情报,展现河仙旧人忠义坚韧的品格;逃亡之人在绝境之中选择投降带路,也真实刻画出乱世之下人性的复杂。
3. 长线伏笔
① 密使黄樵下落不明,后续存在获救、被俘遇害或者被荷兰胁迫带路等多种走向;
② 另外两名北上密使周凯、吴达依旧杳无音讯,张敬之的囚禁状况依旧成谜;
③ 向暹罗朝廷申请庇护成为一条新主线,后续需要商议是否再次派遣使者前往王城;
④ 投降的两名向导带领荷兰搜山队伍步步紧逼,山坳到双子谷的转移行动必须争分夺秒,下一章将迎来队伍大规模迁徙的剧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