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南风里，日影明烁、丹葩生香。架上藤萝阴翳，殿前浓翠遮眼。

四隅积水成帘，阵阵清凉水汽飘洒悠飏。伏天安坐其间，没有凝光暑热，只觉凉意习习、遍体舒畅。

霓余馨看了看剩余的几张彩纸，放下剪刀另选刻刀、不描不画，只在心中计算尺寸和样式。几下的功夫，七八间玲珑阁楼、数名宫娥内宦、一丛丛幽草、一簇簇闲花……惟妙惟肖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。

“霓姐姐的手可真巧啊，怪到公主说什么都要将姐姐接到我们这里。”

“姐姐裁的……莫不是咱们这里？”

……

宫人的赞许和羡慕声声不觉，霓余馨唇角微微上翘，一双芊手在剪裁好的建筑人物之间灵活穿梭。眨眼的功夫，平铺堆叠的各色剪纸逐一从平面变成立体；或三三两两聚于亭台、或独自一人倚靠阑干。池中垂钓的、荫下纳凉的、水边看花的……玲珑绚烂的宫殿中，不但有各色人物，细微之处的猫儿狗儿也似真的一般。

“霓姐姐做的这几间宫殿，不就是咱们这们这里嘛。”

“瞧这里面小小的人儿，所做的事正是平日里咱们做的呀。”

……

“这个剪出来是给公主的，你们喜欢什么花样告诉我，我剪出来送给你们。”

霓余馨本就很受云音公主喜欢，她来的时间虽不算长，但一直与众人关系良好，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，大家更喜欢她了。

“霓姐姐，你人可真好。”

“那就有劳姐姐给我也做一个了。”

……

又是一阵阵夸赞，霓余馨含笑谢过，余光瞥见人群中面无表情的女子，唇角弧度愈发弯了几分。

“霓姐姐，有个小黄门到了咱们这里，说是凌风馆有人请你过去。”

一名宫娥从殿外走了进来，低声同霓余馨说了一句。霓余馨眸光变了变，马上恢复笑意。目光掠过热络讨论的众人，独自走了出去。

轻云流转，炎光映空。台榭生凉处，松筠成荫，莲芰入香。霓余馨跟随小黄门来到距离凌风馆不远处，远眺伫立芳径旁的年轻男子，唇边浮起一丝淡嘲。

小黄门适时告退，男子回身看向霓余馨，他的眉眼立显笑意。

“姑娘近来可好？”

何晏州率先行礼。凌风馆事务繁忙，得闲时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，但能看到霓余馨比夏日繁花还要美艳的脸，一直忍受的酷暑和不适顿时烟消云散。

“一切都好。”霓余馨微微颔首。

对方措辞依旧礼貌，却暗藏几分疏离，从前的善解人意和软语温存更变成了惜字如金，何晏州脸上的微笑转为涩然，心中也多出些许尴尬。

“姑娘如今有了好前程，从前的人和事便有些不记得了。须知，人要懂的感恩。”

霓余馨垂下眼，“感恩，感什么恩呐？何掌事这几句不明所以的说教和兴师问罪的暗示，恐怕不合适吧。”

何晏州面起不满，“从前在凌风馆，平日里分派给你的差事哪一桩不是我做的？你对我说的那些话，还有你对我的那些暗示……分明就是你对我有意，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？你才离开凌风馆几日啊，竟将你我之间的种种过往全部抛之脑后！”

霓余馨望着气急败坏的何晏州，掩口忍住笑，“何晏州，你如果觉得我在凌风馆有什么错处，大可上告，否则便要问你个污蔑造谣之罪。我恪守礼节，对你从没有任何逾矩言行。你既是念过圣贤书的，便该知晓‘廉耻’二字。”

何晏州从来只知埋头苦干，言辞上并不擅长。他原本以为霓余馨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，如今看来从前那些温柔可人竟都只是逢场作戏，一口气险些上不来，又悔又羞又怒。

“霓余馨，你这个没心肝的女人……你……你怎好倒打一耙？！”

“倒打一耙这个词用在你身上更合适。倘若没有我，你觉得以你的愚笨脑筋可能在凌风馆内更上一级吗？就算你替我做过什么，我也已经还过你了。至于肖想其他，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！我如今是云音公主的侍读，你如果胆敢找我的麻烦，只会比凌风馆从前的掌事下场更惨。”

话到末尾，霓余馨眼中的笑化作冰雪，比她说出口的话还要冷上三分。

何晏州心底一寒，他活到今时今日，从未见过哪个女子会露出霓余馨此刻的神色——冷酷到没有一丝一毫人情味的脸，天晓得她会做出什么。暂时咽下所有的不满，招呼也忘记打，扭头快步离开。

蝉噪鸟鸣，清风拂面。竹簧幽栖处，斜荫映萝。霓余馨冷声一笑，调转路径朝回走。快到游廊时，一抹倩影出现在转角。

“霓姑娘。”

几乎不会主动和自己来往的顾琬琰，今日竟突然同自己说话，霓余馨多了几分好奇和兴趣。

“顾姑娘怎么在这？”

顾琬琰望着渐渐消失在芳径尽头的何晏州，正色一言，“公主那里绝非寻常之地，一言一行都须遵礼循规，还望姑娘好自为之。”

从初次见到霓余馨开始，顾琬琰便不甚喜欢她，对方的主动和热情完全就是一种负担。杜宅中她的种种所为让一向乖巧懂事的公主言听计从不算，更为她能够来到自己身边亲往娘娘面前说情。而今才到公主身边，整日里哄着公主玩乐，周围众人也被收服驯化。

长此以往，众人只会变得和霓余馨一样轻浮放肆，年幼的公主也会受到潜移默化的不好影响。

霓余馨了结了何晏州的事，近来心情也还算不错。虽然从顾琬琰的只字片语中听出了几分不怀好意，鉴于闲来无事，她愿意和对方说几句。

“好自为之？顾姑娘指的是什么？”

顾琬琰望向霓余馨坦然的笑脸，确定对方真的不懂自己的意思，愈发对她的轻慢行径心存鄙夷，“姑娘如今是在公主身边，无故不该与皇城中各司各院的人见面，更不该谈一些与我们这里毫无关系的事，以免错了规矩，引人误会。”

“方才……”霓余喃喃，微忖一二后笑了，“方才我与凌风馆旧日相识之人道别，不想竟被姑娘暗中听了去。久闻姑娘知书识礼、得体端方，竟不知却有听墙角的癖好。我既来到公主身边，自然事事以公主为主。譬如方才，我在朗朗乾坤下见人说话，便是要告诉所有心性不端的小人，切莫做出阴私之事教坏公主。”

自己所做的确有不当之处，但被一个根本瞧不上的女子出言暗讽，顾琬琰心生不满。

“霓姑娘，我所言都是为了你好，也是为了大家好。一时的小小伎俩或许有用，但长此以往只会害人害己，更会被众人所弃。姑娘聪慧，必然知晓此理。”

霓余馨近前一步，望着顾琬琰略显不悦的脸，冷嘲道：“说得比唱得还好听，其实你不过是看到大家更喜欢我、公主更需要我，心生妒忌故意找茬罢了。顾琬琰，这里不是你家，没人惯着你哄着你。你有本事就同我争，没本事就闭上嘴。”

“霓余馨，你真是不可理喻！”从未见过似似眼前女子般不知好歹之人，顾琬琰气得涨红了脸，掉头便走。

霓余馨冷哼一声。顾琬琰如何想她，她才不在乎呢。如果对方敢阻碍她的路，她是绝对不会客气的！

宽阔街市上雕鞍宝马络绎不绝、曲巷深处琵琶高歌似有若无。回想起白日经历，何晏州积压心头的恼恨之意又深了几分。

霓余馨助他在凌风馆更上一级不假，可那不过是为了方便惰于日常事务的她什么也不用做。他矜矜业业多年，到头来却不敌霓余馨的投机取巧。原本以为的两心相许，实则只是对方的假情假意。

他好恨！

恨自己轻易就被蒙蔽，更恨白日里的几句威胁就让他吓破了胆，不但会被霓余馨轻视，甚至可能成为众人的笑柄，如果再影响到前程，这么多年的努力岂非要付之一炬？！

盛夏的夕阳透过狭窗，案几前的何晏州不断癔想着事态的发展，痛苦地抱住了头。

他好后悔啊！

“啪嗒——”

一只破瓦罐隔墙飞进了庭院，在地上滚了几滚后落在了窗前柔茵上，陷在深深痛苦中的何晏州唬了一个大跳，走出屋门看清瓦罐，气得伸脚去踹。

他好歹是当朝官吏，哪个不开眼的竟敢如此无礼！

“咚！”

“哎呦！”

瓦罐被踢中的声音和何晏州疼痛大叫的声音叠在一起。瓦罐依旧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原处。何晏州却疼得弯了腰。

“小小瓦罐而已，怎地像踢中钢板一般？”

何晏州一瘸一拐地步入深丛，只当瓦罐是什么特别材质所造，使出大力去捡，不想瓦罐分量极轻，同日常所见并无不同。

何晏州转动着瓦罐，忽听其中似有响动，好奇地揭开罐盖。

一缕黑气透出罐口，伴随着阵阵腥腐气息。

何晏州皱了皱眉，正要丢掉瓦罐，忽见那缕黑气不但未被晚风吹散，反而在半空中越聚越多、越变越黑。眨眼之间，整个庭院竟被笼罩在了一片黑暗之中，仿佛落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墨盒一般。
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
透骨阴风从四面八方不断吹来，只着了夏衫的何晏州冻得缩紧了身躯。手指一抖，瓦罐落在了地上。

“当啷啷……当啷啷……”

阴风吹过瓦罐，奇怪的响声摧心般越逼越急，混杂着透骨的冷气将何晏州包围困囚。

何晏州冷得直打哆嗦，低头缩颈跺着双脚取暖，完全想不通眼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“哗啦啦啦——哗啦啦啦——”

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，只是那走路的声音实在古怪，像是一副快要散架的骨骸似的。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古怪，何晏州不由地打了个冷颤，抬起头试图看清茫茫黑气后的可疑来人。

一阵阴风吹散眼前黑气，几根横在半空中的肋骨隐现一丈之地，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再度袭来，何晏州又是惊恐又是难受，咳了几咳后抬头再看眼前。

黑气慢慢消散，准确说是被肋骨不断吸纳入内。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，一副高出常人许多倍的黑色的骨骸悬在半空，狭长的口中不断喷出腥腐之气，空荡荡的眼眶正静静地凝视着呆若木鸡的何晏州。

“妖……妖怪……”何晏州哆嗦着双唇，吓得话也说不清楚。忽觉头顶上方不断有阴风上卷，这才意识到，自己不知何时竟被装在了瓦罐之内。

“哗啦啦啦……哗啦啦啦……”

妖骨踏在半空的黑气之上，晃晃悠悠地走向何晏州。何晏州惊叫一声，转身朝后逃窜，还未跑出三步，狠狠地撞在了罐壁之上，疼得他哀嚎连连。听到身后妖骨步步逼近，何晏州试图攀上罐壁，奈何罐壁太滑，并无一处可伸手蹬脚。
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
这一次不再是能够穿透骨缝的阴风，不用回头，何晏州也可通过近在咫尺的阵阵腥腐之气判断出妖骨就在他的身后，对方一次次张开狭长的口，呼出不属于人间的气息。

“求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
何晏州一边求饶，一边慢慢转过身体靠近罐壁，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屑。妖骨口中的腥腐之气不断喷在脸颊上，何晏州闭紧双眼，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妖骨吞噬，几乎要放声大哭。
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”
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”

……

一声又一声的重重呼吸，一阵又一阵的腥腐恶气，距离自己不到半尺的妖骨并未做出想象中的举动。何晏州睁开双眼，捂住咚咚乱跳的心，慢慢地低下身体，试图从空隙处逃走。

屈膝、缩臂、移腿……

妖骨并无任何反应，何晏州大了胆子，正要伸出右脚，妖骨咧口一笑，手臂朝前一伸，洞穿了何晏州的心口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捏碎，混杂着鲜血的气息，何晏州痛苦地垂下了头。

阵阵阴风卷走血腥气，妖骨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的躯体，裂开的狭口中发出一阵怪笑，双臂展开抱紧躯体，似墨渗入纸张般，与躯体渐融一体。

丛丛幽花间夏鸟啼鸣，夕阳余晖洒落林荫，站在庭院中的何晏州扭了扭头又伸了伸腿，转动着手中的破瓦罐，咧开嘴角，露出渗人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