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枫香二两、桂末一两、金颜香三两,拂手香三两、梅花片脑二两半,姑娘看看,东西可齐全了?”
小湖将匣子递给温盏,温盏含笑谢过。
“你是个细心人,不用看也知必然妥当。”
鉴于之前种种,天镜已经被藏了起来。有琉璃塔的暗中保护守护是好,但更要多一重保障。
小湖心性开朗,与温盏也是认识的,交代过香料后,闲谈起来。
“姑娘可知,近来城中发生了一桩怪事,据说和宫中也牵扯上了。”
岚光台向来对一众人等要求极严,别说是岚光台外的事了,就算是岚光台内的事,也是不许过多谈论的。而今看到小湖神秘模样,再考量到先时种种经历,由不得温盏不好奇。
“怪事,什么怪事?”
不远处一队宫娥经过,两下行了礼,看着她们走远了,小湖方才开口。
“听说最近城中不少人突然就不见踪迹,前前后后已经不下一二十了。最开始不见踪影的是个走亲戚的,大家都只当是回去了,结果城外的家人等了好几日不见他回来,这才发觉不对。第二个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,家中一开始还以为管家背着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偷偷跑了,一查之后才知是人不见了。京师很大,这些人又都没什么显目的共同特征,待各自报了官、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,这才算是传扬开来。”
“怎么又和宫中牵扯上了?”
“凌风馆的一名官吏不见了,听说是早起出门后再未回去。宫中以为他渎职、家中以为他忙于公务未归,查证后才发现,他的情况和那些莫名不见的人一样——凭空消失了。”
“现在查得如何?”
小湖摇摇头,一筹莫展道:“案子已经交到京兆尹那里了,目前并没有大的进展。大家暗中都在传,是上一次在春夜宴上吃人的妖怪又回来了,妖怪上一次没吃够,这一次要拿所有人充数!”
“如此一来,许多人难免又要担惊受怕。”温盏微微叹息。
“可不是,据说现在一到傍晚,家家闭门、人人不出,闹得是人心惶惶。虽说宫中戒备森严,但日常也当谨慎一些。我还得给其他人去送东西,先走一步。”
小湖扬了扬手中的其他东西,温盏目送他离开,心中多了几分计量。
如果说此事只出在宫中,说不定又是哪个精怪来寻天镜,但以目前的情况看,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新暑歊然,柳梢鸣蝉。高树繁荫绿云晴天,浅池长廊空寂少人。
“站住。”
数声鸟啼中,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仿佛平地而出,短短两字冷酷无温,好似来自极寒之冬。
温盏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发丝,转过了身。
盛夏午后的日光明耀炫目,站在长廊尽头的男子缓步走来。不知是不是夏日虫鸣声不绝于耳,温盏几乎听不到男子的走路声。从对方所着袍服来看,他应是哪一司或哪一署的官吏,可以断定,自己从前并未见过来人,因而有些不看懂对方充满敌意目光。
“老老实实地把天镜交出来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!”
真是说什么来什么,但既然已经遇到,害怕也是无济于事,温盏义正言辞。
“你是谁?”
男子微微一愣。
他是谁?
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的人大多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,最新的记忆里他似乎是两个失去内丹的妖怪,又好像是一只隐藏于暗处的老鼠精、再或者是一个满心愤恨而招致妖异的凡人。
“我是何晏州。”
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相识,一方询问另一方的姓名,对方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或目的出言隐瞒,但多半都是事先想好的,尤其当另一方有所图谋时。
眼前男子在回复自身身份这样简单问题时,表现出的迷茫和困惑并不完全像是假装出来的。
“何晏州是这官吏服饰的主人,此刻应该正在忙于公务,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”
何晏州微微一愣,他的意识告诉他凡人都只是一些软弱无能的胆小鬼,只需摆出凶狠模样吓唬吓唬他们,所想之物便可手到擒来。
不想眼前女孩态度坚决、言辞分明,并不惧于他的恫吓,而比这更令他疑惑的是,对方所言好像确有其理。
何晏州疑惑地皱了皱眉,试图想清楚他究竟是谁。脑海中的声音就像盛夏的蝉鸣,杂乱无章、千头万绪;有声音告诉他凡人只是食物,又有声音对他大喊凡人是朋友,一道道声音像潮水般此起彼伏、几乎将他淹没。
“天镜!天镜!你这个废物,赶快让她把天镜拿出来!”
一道阴哑声音压过了内心所有的嘈杂,何晏州双眼微起红光,头痛欲裂,怒吼一声。
“把天镜交出来,否则要了你的命!”
一言毕,何晏州上前一步意图抓住温盏,温盏灵巧跳开,何晏州急追向前,伸出双手掐向温盏颈部。温盏早有防备,侧身踢向何晏州未站稳的后腿。何晏州并不懂武,全凭本能和蛮力。温盏一击之下,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。蹲身将着挣着想要扎站起身的他反按在地。
为人几十载哪里经历过这样憋屈的事?何晏州又气又羞,“你是何人,竟敢如此无礼?还不赶快给我放开手!”
方才的何晏州眉宇间隐浮煞气,此刻的他却脸色涨红、羞愤难当,好像真的是温盏先对其不利一般。最奇特的是,对方的声音不再阴哑刺耳,仿佛换了一个人。
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,怎敢张口便向我索要东西?”
“我问你要东西?我还没好好问问你为何将我带到此处?!”
何晏州快要气昏了,他好好地在凌风馆中当值,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里,还被陌生人打倒在地上,真是岂有此理!
何晏州的情形太古怪,温盏不敢贸然松手,“你先告诉我如何知晓天镜?”
“什么天镜地镜?!你如果再不松手,无论你出自何宫何司,我都不会放过你,实在是太无礼了!”
何晏州用力挣扎着,几乎要气疯了。他怎地这般倒霉,被霓余馨骗就算了,如今又被一个疯子绑了来,还是光天化日的时候?!
“废物、废物!怎地连一个小小凡人都制服不了!”
脑海中一道气愤的逼问闪过,何晏州眉宇间煞气再现,双目透出两道腥红色暗光,直击温盏而去。两道红光犹如两柄尖刀,温盏吃痛跌坐在地。何晏州立时起身逼近温盏,双手掐住对方细颈。冰冷的双手毫无半点活人的温度,钢钎般无法动摇分毫。
“赶快把天镜交出来,否则立刻要你的命!”
又是最开始的声音和样子,对方多半是被妖怪占据了身体的凡人……温盏强迫自己不可昏阙,双眼虽望着何晏州,手指已默默移向阶下花丛。
“啪!”
石块重重地砸在了何晏州的头上,许是临近生死攸关力大非常,前一刻尚疯狂难控的何晏州,双眼向上一翻,直挺挺地倒在了廊柱旁。
“咳咳咳咳……”
温盏连咳几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半晌方才平复,扶着廊柱站了起来。
这些妖啊怪啊,多多少少都是修炼了百年千年,有事无事便在人间穿梭,怎么一个个都还没学会刷牙?这般的腥腐恶臭,比死老鼠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了。
再次望向何晏州,温盏心生遗憾。本想趁此机会问出一些关于天镜的事,看情况,恐怕是不能了。
顶上檐瓦一阵乱响,一只野猫踩着飞檐跳入长廊,鼻尖耸了耸,直奔何晏州而去。倒在地上的何晏州顿时睁开双眼,双手双脚一起踏地,似动物般与野猫两两对峙,双目泛出猩红暗光,口中不断发出叽叽声。野猫尖叫一声,弓背飞扑而去,何晏州周身腾起团团腥腐恶气,化作一只老鼠转身就逃。
哪里能眼睁睁地看着天敌溜走?野猫怒声惊叫,急步快追。几下的功夫,一鼠一猫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何晏州原来是被鼠精占据了身体,方才被打昏的他多半苏醒后佯装不起,若非这只野猫,自己说不定就会中了他的奸计。
回想方才的千钧一发,温盏不禁心有余悸。
“喵——喵——”
踏入丛荫中的野猫步步后退,惊恐地注视着距离很近的何晏州,浑身抖个不停。分明还能嗅到老鼠的味道,但这味道突然间就发生了变化?阴戾、逼仄、狠毒的气息……可以一口将它吞入腹中。
“喵——喵——”
野猫身伸直脖颈,用叫声驱赶强敌的同时,前爪踏出半步。
“想溜走,没门!”
何晏州凶狠的说着,伸出舌头舔了舔双唇,暗红色的眼中满是贪婪。他已经好久没吃过猫了,吞了这只白送上门的野猫再去拿回天镜即是,反正那天镜已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。
野猫眼露惊恐,像是听懂了何晏州的话,收回伸出的前爪朝后挪动几步。
何晏州猛然下弓身体,伸头龇牙咬向野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