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榭后是什么人?”
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不远处响起,紧接着是几名卫士们的对话,似乎要走过来瞧瞧。
何晏州愣了愣,忽然发现自己竟像动物一般四肢踏地不说,甚至打算吃掉一只脏兮兮的野猫,慌忙站了起来,快速清理掉袍服上的灰尘草屑。
野猫趁机跳上石阶,飞速消失在了丛竹深处。
“诸位有礼!”何晏州率先朝走近的侍从官行了一礼。
巡视的卫士中间走出一人,上下打量着何晏州,问了一些关于身份的问题后便同一众卫士离开了。何晏州长舒一口气。幸好没有问他为何身在此处,毕竟他也解释不清。
“真是一个没用的废物点心,心都没有了,还不忘糊弄脸面,要你有何用!”
脑海中响起一声严厉的斥问,头痛欲裂得感觉再度袭来,何晏州疼得低叫出声。
“到底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出于自己脑海中的声音,但却并非出于自身,何晏州大惊失色,“谁……谁在说话……在和谁说话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脑海中的两道笑声接连响起,前一道笑声阴哑低涩,后一道笑声粗疏冷酷。
何晏州惊恐到了极点,忽觉手臂不受控制般缓缓抬起,嘴巴也被迫张开。意识到可能发生什么后,何晏州不断与诡异的行为对抗起来,奈何力气不敌只是徒然。
“自己把自己吃掉,这可是闻所未闻的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脑海中阴哑的话语十分诡谲,狂妄的笑声毫无顾忌。何晏州想要高呼救命,可是即便嘴巴已经张开到了最大,他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嘴巴、两颊、鼻尖、印堂……何晏州的脸逐渐从中间不断开裂。日阳高照,裂开的脸颊下竟是另一张脸。
那张脸干瘪凹陷,双颊上生着零落的灰色短毛,其他地方则呈现出红褐色的灼痕。一双眼闪动着奸邪和狠戾的猩红暗光。它阴恻恻地笑着,锯条一般的牙齿形状各异,沾满尚未吞入腹中的血肉。
脸颊左晃右晃,像是被束缚得太久不太舒服,索性朝上用力,一团黑气冲出何晏州的身体。
日阳高照,静谧无人的水榭旁,何晏州一点点消失在一团人身形状的黑气中,黑气散去,妖骨悬于半空。
“啊!寄生在活人的身躯上,果然是吃掉活人最好的办法。此处正气虽日益衰微,但尚有几分余威,我又并非真身在此,久留只恐于己不利。”
“不是说好再找一个凡人嘛。”妖骨不满地砸吧砸吧嘴,发出何晏州的声音。
“自然是要找的,但你如果还想吃人,那就必须要听我的,否则我随时都能将你折断。”
能成为今天这幅样子都是拜眼前精怪所赐,对方的法力和手段又远高于自己,妖骨甘心臣服。
“只要能吃人,我肯定听你的。”
“哈哈哈,很好!”
一线窗风吹熄银烛,瞥眼而望,檐楹微茫,夜雨点点,疏窗外一片水墨淡烟。
温盏关好窗,将回途中采集到的新鲜香花装入瓷盒,放上小甑蒸,等待花液蒸出后好浸泡沉香。希望明日天气放晴,这样便可将濡染花芬的沉香早一些晒干。
天镜被她埋在了院中树下,特意请人代买香料配上合香花浸沉,可以扰乱嗅觉灵敏的精怪们,防止他们发现天镜。话说天镜是上古神器,应该无惧于锈腐潮虫,不过她这次配置的香料也有一些相关作用。
温盏七七八八想着,为自己倒好热茶。
雨帘丝丝缕缕,夜风频起,屋瓦发出阵阵低鸣。一道惊雷骤响,电光照亮屋梁。
烛火扑闪,墙上孤影跳动不停,温盏微微一怔。
甑中花液芬芳已透出三分,混合着茗香萦绕于室,窗外雨声渐密,墙上摇曳灯影恢复如初。
一切,似乎和平常雨夜并无区别。除了杂糅在灯影暗处、缓缓拉出的奇怪长影。长影左扭右扭,似乎想摆脱灯影的束缚,停顿一二,像是担心被人发现。一缕缕、一束束,慢慢地展示出来。
温盏望着墙上薄薄一片的暗影,一寸寸变大,一点点挨近。
屏住呼吸,耳畔边唯有雨声。
“哗——”
温盏疾速转身的同时,杯中热茶倾洒而出,瞬间落在了地上。
薄薄一片长影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面前,和墙上看到的并无区别,细微之处似乎也能辨认出三分人形,但在烛火低昏的屋中,长影仿佛真的是从墙上走了下来。
“你倒是有些胆量。”阴哑的声音从对面响起。
“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。”
似影子一样的妖怪,从未听过见过。
长影半是欣赏本是轻视地说道:“没有问出姓甚名谁,来此何为的愚蠢问题还算不错。可惜出手的招数实在不怎样,我既然能来到这里就不会怕你,威胁恐吓这样的小伎俩还是免了吧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长影仰头大笑,“从未见过谁人交手时直言这样问题的,我可不是假麒麟和金瞳,由得你花言巧语、随便糊弄!”
“所以,你要用什么法术对付我?”
“法术?”长影扭了扭头又晃了晃身体,“使用法术是会消耗自己的,你不过区区凡人,何必小题大做。”
有了先时的教训,又鉴于不能长时间逗留,长影不打算和温盏再多言语,身形瞬间移动,一把掐住温盏细颈,厉声质问。
“屋中并没有天镜的气息,说,天镜在哪?”
“天……呃……呃……”
长影眯了眯眼,对温盏痛苦的样子很是满意,稍稍松了松,“想似白日那般耍花招溜走是不可能的,赶快交出天镜才是唯一的保命方法。”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仿佛被重物紧紧卡住,温盏呼吸难畅。
“想清楚了没有,天镜在哪?”
长影手掌用力内扣,温盏顿觉颈上一疼,想咳咳不出,吸气吸不了,几欲晕厥。
“在……在院中树下……”
“院中树下?”长影偏头看向昏黑一片的窗外,“哪一棵?”
“窗……边……”
长影冷哼一声,手指一松,温盏跌在了地上。
“倘若没有,马上要了你的命!”
长影狠厉威胁一句,抛出一只瓦罐,瓦罐破窗而出的一瞬,夜雨随之一停,四周却陷入一片昏茫,仿佛被无形的巨大罐盖倒扣一般。
蜷缩悬浮半空的妖骨慢慢直起身,它的头颅转了转,咯咯声响个不停。四肢又晃了晃,哗啦哗啦声不断。
长影眼中射出两道猩红血光,妖骨像是得到命令般冲向窗外桐树,几下的功夫便挖出一个匣子。
长影见此马上得意一笑,所有人都办不到的事情它办到了。
长影飘飘洒洒地出了窗户,接过妖骨手中的匣子打开来看。
微弱的亮光中,匣中铜镜安放其中,但却并不是天镜。长影气愤至极,匣子和铜镜被摔在了地上。
“不好,被那凡人骗了!”
妖骨抖了抖四肢,样子十分天真,“与其用罐盖遮住这一方天,不如似前一次那般将凡人所在之地全部装入瓦罐。”
“你懂什么?这里有琉璃塔暗中保护。小小瓦罐,怎能遮蔽整片天?”
他得到天镜为的是让魍魉兑现承诺,又不是为了拼命。似妖骨所言,只会给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此一来,岂非要让那凡人白白逃掉?”妖骨陷入惋惜,竟未发觉他的肋骨和腿骨已经裂痕渐现。
长影冷笑,“逃?我虽非真身在此,不能施展全力,但对付一个凡人还不是易如反掌。即使我只能暂时遮住这一小片天,我也依旧是一手遮天,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人更出不去。茫茫黑夜之中,区区一介凡俗能逃到哪里?不过是吓破了胆躲藏起来。待我以血光驱散眼前昏烟暗雾,那凡人自然显形!”
长影言罢,双眼立出两道血光,暗沉昏雾渐消渐散,一方天透着薄薄的猩红暗光,周围一切皆被笼罩其中。
长影望着空荡荡的四周,“该死,凡人去了哪里?”
“在你身后啊。”温盏的声音响起。
长影微微一愣转过身去,妖骨紧随其后。
天镜的确被埋在树下,但却在另一个地方。趁着方才一片茫然混沌,温盏取回了真正的天镜。
“你以为天镜在你手中就可以对付我吗?”长影瞥了一言温盏手中的镜子。
温盏面无表情,“试试看就知道了。”
镜面一转,天镜却并没似前几回那般放射出万道金光,将妖怪击倒,仅仅透出淡淡温润亮光。
长影阴恻恻地笑了,“天地间的神器岂非区区凡人可以掌控?不过是借一点月华精魄暂时驱退抢夺者罢了。”
“所以,你才在雨夜前来,又以妖术遮蔽此方天地?”
“你既然已经知道了,还不赶快将天镜交出来!”
长影斜眼看向妖骨,妖骨狭口咧开大半,白森森的齿在满目猩红暗光下,愈发可怖。
温盏纹丝不动,“方才你们说此处并非可久留之地,怪不得你这位只有骨骸的帮手身体已经出现症状。”
长影疑惑地看向妖骨,妖骨后知后觉低头去看,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多处断裂。他已有了人的意识,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,不由地停下了躁动的脚步。
“不要听她乱说,将天镜拿过来,我自会帮你恢复原样。”
“你我之间距离并不算远,如果真是无事,你何不自己亲自来取,恐怕你自己也快要支撑不住了吧。”温盏说得斩钉截铁。
有形无实的影是难以对付的,妖骨却是实体。令二者合而为一是当下对付它们的最好方法。
自大的长影马上被激怒了,担心妖骨被温盏说服,立时进入它躯体。
阵阵腥腐恶气自妖骨身躯中扩散开来,妖骨狭口大张,伸出双臂朝温盏呼啸而来。眼看妖骨逼近,温盏侧身一躲,避开妖骨锋芒,拿起天镜狠狠地杂向妖骨出现断裂的开裂的手臂,妖骨吃痛,口中立喷数道腥腐恶气,温盏低哼一声,双眼一闭仰面倒在了地上。
妖骨发出一阵阴哑窃笑,凑近俯身,伸手去夺温盏手中天镜。温盏猛然睁眼,天镜重重地砸在了妖骨已经开裂的颈骨上。妖骨不妨,头颅歪在了一边,喷出的腥腐恶气也偏离了先时的方向。温盏抓住时机,使出全力连续重击妖骨身躯开裂最严重的两肋和肩胛。
“啪嗒——”妖骨断成了两半。不知是不是时限已到,长影也渐渐萎缩,没有了生息。
“神仙的东西果然不一般,即使不能似前时那般有万道金光对付邪祟,一样有力量砸倒妖怪。”
温盏站稳,忍着手臂不断传递出的痛麻感,打算给妖骨最后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