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切莫动手！”
妖骨心口发出一道孱弱的亮光，一道女声传来，温盏面起疑惑。
“驱使妖骨的鼠精已经离开，妖骨也已被天镜所伤，不会再伤害姑娘了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珠云，我是个微末的地仙，不幸被鼠精驱使的妖骨夺走了内丹，困在其中，幸好遇到姑娘仗义出手。”
“我怎知你说得是真是假？”
“方才姑娘与妖骨打斗时，是我压制了妖骨积存的邪戾之气，否则单凭姑娘区区凡人之躯，怎可能轻易打败妖骨。姑娘若将妖骨彻底毁掉，我被控制在妖骨体内的一半修为，恐怕再也无法回到我的身体之中。还请姑娘务必高抬贵手。”
内丹、修为……这些即使听过也基本不知具体情况的事情，对于温盏而言，就像是另一种语言。但对方句句在理，温盏不得不另作打算。
“你可伤过人？”
珠云说得很委屈，“我若是那嗜血吃人的妖怪，又怎会帮助姑娘？”
“那么，今夜之事要如何了结？”
“姑娘不必再出手，我自会离开。”
一言罢，妖骨心口升腾出阵阵褐色烟气，待烟气散去，妖骨早已不知去向，猩红暗光渐消渐退。
耳畔边似有夜虫嗡鸣，温盏抬起头，明月当空，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若非天镜在手，身体疼痛难适，方才的一切，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。
夜风迭起，吹落花木余露，一枚破瓦罐落在了杂草深处。
瓦罐内，两缕单薄的身影对峙其中。
“珠三娘，你怎地如此无耻？你怎能假冒我，还说我是地仙？要是被真的地仙知晓可怎么是好？”
妖骨被毁，曾经被囚困其中的精魂便有了逃脱的机会，哪知珠三娘为增强自身，将所有无意识和有意识的精魂全部吞噬。
“假冒？你这样的笨猪会有人稀罕假冒吗？真的地仙发现又如何，地仙算什么？！如果不是我趁着鼠精虚弱之际，控制了妖骨内积存的精魂，又怎能取信于那凡人离开？你不但不知感恩还反来问罪，真是不知好歹。朔日当晚，妖骨吞噬了你我内丹，而今妖骨误打误撞地被什么天镜所伤，不但助我夺回了一半修为，更可反将妖骨积存的精魂一并吸纳，真是美哉。”
珠云愤愤不平，咬牙切齿道：“珠三娘，你太坏了！”
珠云的责骂似乎是一种褒奖，珠三娘得意地说道：“待我找到我的真身，便可与其合而为一。至于你，到时恐怕要变得和妖骨一样，无知无识任我驱使了。此刻留着你一点神魂，不过是为了陪我说话解闷罢了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窗外夏蝉嘶鸣此起彼伏、集聚众人的厅堂内不时有人直言案情。
“昨日又有人前来报案，算上我们查访到的，无故消失人已有三十多人了。”
“这些人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少，以现今掌握的线索来看，全无半点相似和相关之处。”
……
上座京兆尹耐性地听完大家调查后的想法和建议，望着案几上的卷宗，一时也不禁陷入沉思。
“启禀大人，方才有人前来；凌风馆内一名官吏于昨日起再未露面，询问查访后发现此人与近来无故消失的人一样，莫名其妙便不见了踪迹……”
差役一席话未完，唏嘘声迭起，本就毫无头绪的事情，眼见着愈发难了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，大人不好了！”堂外传来一阵疾步快奔，一名差役高喊着跑了进来，满脸悚惧道：“启禀大人，京郊一处客店内发现许多人和动物的遗骸，所有财货也被劫持一空。”
城内不得安宁，城外也出了事。乍听之后，堂内不少人不禁面露惊恐。京兆尹虽也深感愕然。但审理断案多年，早已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。
“具体是怎么回事？”
仲夏炎热，差役擦了擦额头，顾不上喘气，再次说道：“出事的客店距离庄舍和官道都不算近，事发后并没有人知晓，一直到庄舍中的人按照约定——每七天前去送一次货，这才发现客店出了事。恰好卫府巡视的卫士们在庄内休息，庄舍的人便马上将此事告知了他们。卫府的卫士又立即派人进城告知我们。”
“卫府负责京师和周边防卫，既然他们有人在那里，不如我们还是先办理眼下的案子吧。”
“按照律令和惯例，出了这样的事情，咱们这里多少也得过问呐。”
……
一件头疼的事尚需拔云见日，又添了一件更费神的事，又是在炎天暑热之际，众人各有意见纷纷也是能想得到的，京兆沉吟一二。
“城中发生的百姓和官吏无故消失一案暂由少尹总揽，负责安抚百姓、上呈宫中等事，再派人前往城门校尉处，请守正等人查看近来进城出城人员，从中找寻有无可疑人等；主薄协同录事重新勘察核对相关记录，最好是将失踪人们当日所见人等、前往地方、所办事宜以及他们各自经历再次详细调查一遍。城外突发的案件，本官即刻率人亲自前往，若有紧急要事，速派差役前来传递消息。”
京兆尹站起身命差役马上准备出行，众人起身行礼。
重云渺远，群山苍苍。风起，江上浩浩水波，高枝繁荫婆娑。
绿茵绕池，众鸟栖息，若非满地淋淋血迹、横七竖八的残破用具，炎炎烈日时节，此处多半是林风清飒的阴凉宝地。
京兆尹同差役们进了客店正堂，不想里面竟比外面更为可怖，即使他们个个身经百战，也不免震惊原地。
看到慕泠朝自己走来，京兆尹收回各处巡视的目光，行礼后率先开口，“想必多半情况十分严重，指挥使也亲来到此。”
慕泠回礼，沉声回复：“大人所言不错，此间客店除了正堂外，前门、后楼，连接正堂和后楼的外廊，马棚、货物装卸地、柴房、厨房、菜园等……凡是客店之内的房舍和院落，只要有过人畜踪迹的地方，皆有血迹碎骨、断肢残臂。多间客房也和这里一样，都有灼烧过的痕迹。现下正在进一步整理清查。”
京兆尹看向来来往往、穿梭于客店各处的卫府卫士们，再觑见正堂内的凌乱和惨烈，马上命仵作前去协助，又命众差役分散各处，加入工作。
“地面桌椅上有血迹尚属正常，怎地连屋梁、外栏之上也有凝固多日的血迹？”
京兆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关注，依照常理推断，那些伤口并非刀剑所伤，可就算是野兽扑人，也绝可能跳到这般高的地方，除非这野兽生了翅膀。或者说就像百姓传言的那般是春夜宴上出现的妖怪？
众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有些话即使人人都心知肚明。但在这样的场合，是不适合当众说出口的。
外廊中响起一阵脚步，童信等人朝众人而来，分别向慕泠和京兆尹行了礼。
“属下已率人将客店内的各个房间搜查完毕，加上客店本有的账本名册、当日所住旅客行李中的账目。目前可查到的当日旅客三分之一回城、三分之二出城，出城旅客的家人没有寻找情有可原，回城的为何无人理会还须进一步调查。
加上客店内掌柜伙计等人，当日这里共有一百四十六人：旅客骡马、店内家禽、家畜原本分别为二十三、七十二、三十六，根据当日用餐记录，家禽、家畜应该分别在六十到六十二、三十到三十二之间。所有账目上的财货以及店中存放金银财帛，全部都被洗劫一空。”
京兆尹直言，“如果这个统计结果不再变更，说明当日这一百多人和一百多动物全部成为了残骸？”
童信略显惋惜地点点头，“待验明核对所有骨骸，将名册与之匹配后就更能确定了。”
若非野兽，多半只有妖怪能有这样的能耐，可直到事发至今，食人的妖怪便似隐匿了一般，联想到城中近来不断有人消失，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互相看看彼此，却也不好直接戳破。
两桩案情看上去的确有可能关联在一起，但城中的案子一筹莫展，又已经上呈宫中。这客店的案子也没有实际证据与之有关，贸然出口未免引发更大的恐慌，尤其是面对眼前这种令人十分不适的场景。
“你是何人，没有看到这里不准进入吗？怎敢乱闯！”
“这位差爷，小民没有乱闯，小民有要情上报。”
正堂外忽起一阵喧嚷，一名卫士走入禀报，慕泠点了点头后，来人被带了进来。
他分别向众人行礼，尽量不去看正堂内的可怕景象，低着头回答道：“小民郭先，是王家的老亲、也在他们家做工，因为老爷和少爷多日未归，同他们一道的众人也不见一个回去，家中这便打发了我来看看。”
郭先的话解释了童信调查中的疑问，但依然有问题。
“按照客店中登记的日期，你家老爷和少爷同一众人等应该在第三日离开，按照这个日期，已经足足过去五日了。”
慕泠点到为止，郭先也听得懂，连忙将王家主母和老爷不合一事简单叙述了一遍。
“夫人常常怪罪老爷教坏了少爷，因此并不愿意过多问过老爷在外的事情，奈何老爷、少爷迟迟不归、城中又接连发生怪事，这才命小民前来看看。”
童信说道：“按照你家老爷、少爷留存的名册，你的名字也在其中，但你却出现在这里。”
郭先神色大变，再次向众人行了个大礼，将当日所遇之事说了一遍。
“诸位大人差爷，小民绝不敢说谎。小民回到家中便一直心中不安，可是没人相信小民。如果按照小民的想法，客店中的所有人和动物多半就是被这两个妖怪生吞活剥的啊。”
京兆尹说道：“你既是中途离开，后面的事肯定是不得而知的，但你既然见过这两个妖怪，先命人将这两个妖怪的样貌绘制出来，所有人也好辨认防范。”
一个梦、两名貌美女子、不知哪里来的妖怪，不管是真是假，都过于匪夷所思。众人惊奇于郭先的奇特经历，也愈发感到此案棘手。
如果真是妖怪所为，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可以解释通了。
但关键是，妖怪在哪？城中怪事如果也是这里的妖怪所为，又当如何抓住它们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