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横星炯,明河澄澈。松影疏簧更无风色,密树芳秾幽虫低絮。
众人忙碌整日,客店内的一应事宜颇有了些眉目,京兆尹同慕泠再度相商过,慕泠同部分卫士们留此值守,童信和其他人随京兆尹先行回程。
素月分辉,空庭无声。暗草深树后忽有火光一闪而过。
值守在外的一名卫士高声问道:“何人在水桥边?”
无人应答,火光也消失在暗夜中。
“莫不是看不错?”
“大家都看到了,怎地可能会错?”
……
卫士们短暂商量几句,两人朝前路而去。
客店内出了凶事,附近知道的人们是不太可能来的,但也未必没有心存侥幸、伺机入内的偷盗者。
夜风拂面,水面之上忽现点点萤火悬浮半空,一簇簇、一缕缕,好像凭空出现一般。那萤火并不是平日可见的晶莹灯火色,幽蓝若碧、阴暗融夜。
两名卫士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如果说方才那一缕火光就是水面上的萤火,他们就在萤火出现的地方,怎的没有见到萤火。而且,那萤火莫名出现,颜色也与先时所见不同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”
两道暗影忽现身后,一名卫士只觉后颈一痛,不及出声直挺挺地栽倒深丛。另一名卫士握紧拳头正要出手,一张怪脸忽从上方落下。
月色穿林,怪脸浓毛浅睛、颌下一缕山羊胡、深红色的狭长鼻子中不断有恶气喷出,忽然露齿呲牙,唬得卫士大骇后退。
“咚——”
卫士后颈重重一痛,双眼一闭,软在地上。
“赶快入秋吧,这天气太热了。”
“你们倒是说说,妖怪会不会再回来?”
“方才那两人去了这般久,怎么还不回来?”
……
客店前,剩余的两名卫士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着。
突然,一道火光划破夜空,数道燃烧的羽箭朝他们飞来。一群怪模怪样的身影跳过水桥,叫嚷着跑了过来。
列列火把下,为首一人高约九尺、长须垂肩,样貌似鱼却身无鳞甲。紧随其后三人;一个灰嘴黄脚、长尾横斑,装若鹞鹰。一个头大而长、绿肤红脊、一搓山羊胡怪模怪样,与传说中的山魈一般无二。余下一个身体似盆,浑身遍生长刺,好似一只庞大的刺猬。
与他们同来的小卒们个个花脸黑衣、舞刀弄枪、跳跃嚎叫。
鱼精大手一挥,刺猬精拿出一张大锣,大敲重敲;鹞精端出一面鼓,拼力狠捶;山魈上蹿下跳,从旁助威。花脸黑衣的小卒们一拥而上,挥舞着棍棒冲向两名卫士。
客店内小憩的众人闻声立起,只是还未走到门口,熊熊燃烧的飞箭似倾盆大雨般朝他们袭来,顷刻之间,客店正堂陷入一片火海。
“撤到外廊,从后门出去!”
事发突然,平日里训练有素的众人并不慌乱,听到慕泠一声命令,众人握紧兵器迅速后撤。
“指挥使不是胆小窜逃之辈,但若想要接应他人,恐怕也是不能的!”
列列火光中客店后门外早已站定数人,看到慕泠等人走出,挥舞着兵器冲了过来。
“是你?”
“是我!”
短暂一句,来人并不给出过多解释,双刀如虎,呼啸而来。
短兵相接,利在速进。来人不但深晓此理,刀法更是狠辣彪悍。双刀并用翻飞如暴雨般奔腾激烈,凌空劈砍回旋,强不容违。刀刀直抵对手心口颈项、招招力斩四肢躯干。慕泠疾速翻身快似闪电,一柄横刀左右辗转,闪展腾挪敏捷如飞,八方游走、纵势如云,发劲转换变幻莫测,令对手难量后招。
火光中刀刃交错、电光闪烁。横刀忽纵忽横、左纵右横、连环进退间往来不绝。慕泠身随步变,挥刀劲切迅如疾风、虚实无常宛如鬼魅。环环相套、干脆利落,直逼得来人连退数步。
“白善文,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擅离值守、阻碍公务,该当何罪!?”
“白某既然今夜敢来,便赌定可取指挥使性命。指挥使休要大话,白某这便送你前往阴曹幽司!”
白善文急喘落定,眼出狠绝之意。挥动双刀,率领身后众人冲向慕泠,双方随即陷入一片混战。
白善文生得刚毅勇猛,手中双刀锋利激扬,以身催刀、刀随身变,无论是迎击还是进击,一招一式皆豪放勇猛。大劈大砍、势如破竹,仿佛惊涛拍岸,又似岩石崩裂。慕泠逢进必随、疾绞连贯。纵跃翻抡似雄鹰凌空捕捉猎物,灵敏洒脱不失稳准快决。横刀刚劲有力、灵活迅疾,身法虚实莫测、纵放屈身难料,起伏转折如急风追月、玄光凌云。快速游刃,飞刺白善文胸腹。
白善文扫刀截断乘隙侧入,慕泠避实去虚、凌空疾斩白善文头颅,白善文立即举刀相护,慕泠因势乘便,挥刀突刺。
白刃霜飞、快冷如风。火光下红血似流、飞溅四落,白善文吃痛,跌倒在地。
慕泠目光犀利、冷呵相击四众,“还不住手!”
擒贼先擒王,最浅显的道理人人得知。白善文忍痛垂首以刀抵地,已是硬撑在场,所率众卒又大多不敌慕泠同行精锐。
大家本就都在卫府当职,闻得慕泠一言,纷纷灭了气焰。个别心存不甘者也被全部押解。
刀光闪烁、寒气摧心,慕泠俯视一动不动的白善文,面沉声冷。
“你是聪明人,定然知道我要问什么。”
白刃临身,白善文捂住伤痛处缓缓抬起头,唇起一丝冷笑。他没料到慕泠的功夫竟比平日看到的还要好,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准备地更加充分一些。
“哼,输人不输阵。白某是个粗人,与其和你们多费口舌,不如直接给我来个痛快。”
慕泠神色不变,刀锋一转,直抵白善文近随,那人已被押下,见寒光逼近,大呼饶命。
“说!”
慕泠显然没了耐心,那人吓得够呛,顾不上拭去刀尖飞溅在脸的血迹,将今夜之事交代了个一清二楚。
姜延敬前一次利用魏囿牧之死,试图在卫府制造混乱不成。此次暗中联合了曾经的心腹白善文并重金收买多人,伺机除掉慕泠。得见今夜时机成熟,便想将慕泠等人截杀在城外,来一个人死无对证。
“属……属下只知道这么多……我们都是被强逼来的,绝不敢真心同指挥使作对……”
“你们几个负责将他们押解起来,其余人随我来。”
慕泠一声令下,众人分成两班,乘夜色行动起来。
斜月影沉,虫鸣四起,客店前楼已是一片冲天火光。
一名卫士对身旁同伴点了点头,几人看定不远处的三四防守,一起上前,将他们全部撂倒。对隐于深丛中的众人打了个手势,大家谨慎前行。
临近客店不远处,听到一群人高谈阔论。
“前有大火,后有伏兵,指挥使随行人数有限、忙碌整日必然疲于应对。老爷的计策,真是高妙!”
“哈哈哈,我姜某人出身行武,家中也从无闲人,今夜便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。”
……
近处一名卫士指了指已经停止射箭的众人,暗中对慕泠打了个手势,慕泠点点头,早已做好准备的一众人一起上前。姜延敬等人料定技高一筹,又已歇了兵器,突然被一群人团团围住,尚不及布置指挥。顷刻之间,被慕泠等人全部拿下。
“姜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慕泠横刀直出。
姜延敬眨眨眼,胸口起伏一二后,看了看左右,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慕泠,神色一转,不禁笑了。低了低眼,像是看不懂刀刃在前一般。
“指挥使,这是何故?”
“大人以为呢?”慕泠神色不改。
姜延敬眼珠子一转,干笑两声,“误会,误会,全是误会。听闻城外客店出了一桩惨不忍睹的凶事、可能有妖物作祟。姜某恰好在亲朋家的郊野别苑中做客,得知指挥使亲自率人深夜守卫在此,实是心生担忧,这便来此探望一二,指挥使如若有需,尽管告知姜某,姜某可是一直赋闲在家的。”
姜延敬说到赋闲在家几字,故意拖长了声调。
人赃并获,还能笑嘻嘻地无事人般狡辩,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。思之此,一名卫士忍不住高声:“姜大人,你们方才所言我们可是全部都听到的!”
又一名卫士站了出来,“姜大人,白善文此刻已被押解,您是不是该换一换说辞?!”
姜延敬笑脸不变,仿佛怒气冲冲的两名卫士故意寻他的不是,十分宽慰地说道:“我们说了什么?约莫是月昏夜黑、暑气摧心,这才令诸位听错看错。就算呈堂供证,诸位都是一伙的,可算不得数。此刻你们的刀枪剑戟全部冲着我们,究竟是谁对谁错啊?至于什么白善文还是白善武,姜某已是赋闲在家之人,哪里还知晓外面的事。不信,你们再去审问审问?”
“是啊,你们这是要干什么?”
“我们好心帮你们,你们却反咬一口!”
……
姜延敬身旁几人立即改了口,全部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。
最先发声的卫士气极,“你们!你们!你们这些兵器是哪里来的,你们私藏兵器说得清楚吗?”
“兵器?”姜延敬四下扫了一眼,故作吃惊模样,“我说这位,我们一行人连一把匕首都凑不齐。这张弓和几把箭是留着打猎用的。这样的东西,练武的百姓和猎户家中也能找到,难道说他们也在私藏兵器?你们这是恶意栽赃啊。”
卫士指了指客店前楼上方的熊熊大火,又指了指乱作一团的众人,“那这火又当如何解释、还有那些人?”
姜延敬哈哈大笑,冲卫士手指的方向大喊一声,“你们都过来吧,让他们看个清楚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兵兵乓乓声顿时停了大半,乌泱泱的人群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,为首一人朝姜延敬行了礼。
“老爷,小的们眼见那几位站岗的将士们疲乏瞌睡,这便扮了相放烟花给他们解闷,哪知他们不但不领情,反而上来就要暴打小的们。小的们都是老实巴交的良民,哪里经得起他们那些五大三粗的人一顿暴打,幸亏我们人多,否则小的就没法来见老爷您了。”
来人一边说,一面笑呵呵地命人将五花大绑的卫士们押了过来,郑重地朝慕泠行了礼。
“这位大人,真是对不住啊。小民们如果不出手,就被您武艺高强的属下活活打死了。您可千万别生气,更别因为这点子小误会同我们老爷伤了和气。”
火光中,被堵了嘴的卫士们满眼愤怒,看着那几个扮成鱼精、山魈、鹞精和刺猬精的家伙大摇大摆地撤去装束后装可怜卖乖,虽然很想控诉其恶性,碍于被绑,只能看着一众肖小恶人先告状。
慕泠无喜无怒,“扮成妖怪放火是为了解闷、与白善文暗中勾结是完全不知、率领众人前来是为了摸黑打猎。姜大人和姜家的一众家丁还真是多才多艺。”
姜延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“指挥使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,我是因为担心指挥使安危才来的,我可都是为了指挥使好……”
“姜大人!”一名卫士再也忍不住了,打断了姜延敬的说辞。他长了这么大,就没见过比对方脸皮更厚的人,竟然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到这种程度。
姜延敬觑眼瞅了瞅怒气冲冲的卫士,冷哼一声,“这位,盛夏炎热,何必动气呢。哦,对了,你们可千万别说姜某今夜毁坏了证据证物,这一点尤其关键。”
姜延敬笑看慕泠,陛下看重的人又如何?如今是娘娘说了算,被识破了阴谋有什么了不起?自己明明白白的阳谋才是要展示给所有人看的!
“指挥使如果无事的话,姜某要带领众家丁摸黑打猎去了,就此别过。”姜延敬哈哈大笑。
“姜大人想打猎也好,自己变成猎物也罢。有一点大人要清楚,闹剧只能是闹剧。”慕泠依然面沉如水,言语举止间也未流露出丝毫怒意。
姜延敬心下有几分不快,面上还是一团笑意,“闹剧又何妨,只要闹出用就行。”
一言罢,领着一众家丁嘻嘻哈哈地扬长而去。
初阳照林,朝露云清。湖泊粼粼簇浪,晨风荡涤烟岚。
“属下来迟,指挥使与诸位昨夜可还安好?”童信三步并两步来到慕泠近前,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昨夜之事。
昨日由他协助京兆尹主理查验客店内命案相关的一切事宜,今日再来换防,原本是恰当不过的安排,哪知半夜竟遭到小人暗算。
慕泠摆摆手,“昨日事出突然,前楼虽然有些损坏,好在该收集的证据一开始便转移他处,该擒获的人也一直被押解。到是为难你们辛苦到三更,又早到了多半个时辰。”
公事忙碌繁杂,大家互相体谅。童信将他们昨日的进程交代过后,详细询问起昨夜之事。
“姜延敬自恃有姜大人和中宫两座靠山,几次暗中刁难无果便动了杀心。他算准了即使不能如愿以偿,也可以耽误卫府经办事宜。指挥使不能上禀陛下,也无法同宫中朝中交代,更不能将他如何,可见其跋扈恣睢到了何种程度。”
陛下委以指挥使重任,如果指挥使不能担责后果可想而知。至于中宫及其同党,更乐得看笑话。朝中臣僚们大多自顾不暇、朝秦慕楚,不被左右添乱就已经很好了。
天光云影游走徘徊,翠岭重重江流九曲。姿态轻盈的飞鸟掠过水面,郊野佳景一览无余。
慕泠远眺,静气沉声,“跋扈恣睢的孩童习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幻之中,能看到的只有他本人,因此就会自恃无人能敌。奈何现实并不能随其心意。姜延敬到了该醒醒的时候了。”
“指挥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白善文的近随虽然交代了一些事,但终究不是白善文本人的口供。他被姜延敬收买,以姜延敬的性情多半认为白善文理应维护到他到底,但这只是姜延敬认为的。这件事便交给你。”
“白善文性情执拗,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。但他既然落到了属下手中,属下必定不负所望。到时便用他来治姜延敬的罪。”
“恐怕不够。”慕泠回复干脆。
童信心起疑惑,正要再问,两名卫士拎着附近村社买来的米粥,众人这才想起,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空着肚子。
事情已经有了头绪,吃完再议也不算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