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花深处疏月半明，雀影惊翻池上繁荫。遥望满庭清光中的挺拔身影，密树翠竹旁的两人更觉耳边蝉声分外聒噪。

“指挥使前些日子便命人送来拜贴，按照老爷吩咐只推说事忙人杂。指挥使身份不同于常人，必当选个佳期吉日款待，这才一直拖着。没成想，今日指挥使亲自登门，又在堂中一直等候到这个时候，老爷您看……”

一阵夜风经过，管家只觉热极了，再次看向庭中悠哉踱步的慕泠，脸颊几乎要皱在一起。

姜盼山目光复杂、静默不语。

管家暗自揣测几分后心生一计，“老爷，要不小的吩咐厨下准备一些指挥使喜欢的茶点果品，再请家中舞姬伶人过来？”

姜盼山微一觑眼，看清管家一脸喜色后心中愈发不满，冷哼一声大步而去。

管家挠挠头，忽然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，暗恨自己眼光短浅又口无遮拦，委屈地候在竹荫旁，继续朝堂前瞧。

“姜大人。”闻得身后脚步，慕泠转身，率先行礼。

姜盼山欣慰一笑，一面请慕泠入内落座、一面同他寒暄，“仲夏时节杂事繁多，劳指挥使等候多时。堂内门窗洞开，倒比庭中凉爽一些。”

姜盼山暗责慕泠疏于礼数，以贵客身份来到家中，却故意立在庭中等候，以此逼迫他出来相见。

慕泠听出其意，但并不过多理会，“大人为相，一直深为宫中倚重，朝中更是赞誉颇多，日常繁忙众人皆知。慕泠深夜叨扰，全因有几件同大人息息相关的要事，必定要亲自告知大人。”

“据本相所知，杀害魏囿牧的凶手已被羁押，既然已经判定为私人恩怨，同外人也就没有了任何瓜葛。卫府日常忙碌，劳顿指挥使辛苦，特意亲来告知本相。”

宰相有督责卫府之权，姜盼山一席话不但避重就、偏帮偏信，更将慕泠轻松弹压。端起茶杯，悠哉悠哉地品尝起来。

慕泠神色不变，将昨夜郊野客店中的闹剧大致说了一遍。

“言尽于此，有几句话不得提前说出；令弟自恃计划周翔，即使出现疏忽缺漏之处也有人为他顶罪。只是，如果这次如他所愿，恐怕还会有下一次。杀害魏囿牧的凶手的确已被羁押，但他并非寻常疑犯，不会按照寻常章程马上处决。为了脱罪活命，不慎说出什么或者说露什么，恐怕真正的罪名就不止于现在的结果了。”

姜盼山脸色平常，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。

“正如前言，大人您事务繁忙众人都看在眼中。令弟的所作所为如果继续发展下去，难免不会波及大人。”

姜盼山是中规中矩的人，这样的性情是极少甘愿做出冒险之事的。

茶杯被轻轻地搁在一旁，姜盼山微微一笑，“多谢指挥使的仗义告知，本相自当约束管教舍弟。前番舍弟多有不当之处，还望指挥使多多海涵。”

慕泠目光沉冷，“大人错了，慕泠前来并非婉言劝导。今夜前来是想说一个壁虎断尾求生的故事。大人博学，必定知晓其中利害。”

姜盼山面起三分不悦，“指挥使啊，兔子急了会咬人。这样的俗语，不必博学也一定深知。本相若是亲自处置了舍弟，岂非要让天下人笑本相冷酷无情，戕害手足！？”

慕泠面容如常，“许多年前，太子被臣下参了一本，很快便以不贤不孝之罪遭到流放。当时大人虽和太子相隔千里，却无师自通般得知太子心生怨恨对上不满，意图举兵反叛，立即呈上奏章一本。不想此本石沉大海，杳无音讯。太后薨，太子在宗亲和百官的拥护辅佐下回到京师……”

“够了，你是如何得知？！”姜盼山虽还是平常模样，言辞却已显出五分慌乱，起身快步慕泠近前。

慕泠神色和缓，“大人觉得断尾求生的故事怎么样？”

一向稳如泰山的姜盼山，极少有人和事能让他的情感波动丝毫。原本以为这世上只有他知道的、可以带入棺椁的秘事，在一个最平常的夏夜，毫无防备地被人说出，简直就像寒冬时节的一盆冷水兜头而下。

“你……你先告诉我奏章的事！”

“大人多年前上呈奏章一封；以颂扬感激君上之名，揭发太子有不臣之心。大人此举为的是对上迎合心意，并希望像最先呈递类似奏本的臣僚一样平步青云。当时设有告密使，四面八方的告密者蜂拥而至，京中一片混乱。比起那些乌糟的事情，大人审慎良久的举动轻易地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，无损大人分毫。”

慕泠之言更像是自说自话，姜盼山有些后悔方才的鲁莽，改口道：“不对！你多半是道听途说、捕风捉影，故意来诓骗本相！”

“哗啦——”

慕泠从袖中取出一页纸，“大人不如亲自一观，看看有哪一句话没有抄写正确。”

没空理会慕泠的玩笑，姜盼山一把扯过纸张，看着上面几多梦回时出现的文字，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双手。

当年虽然一无所获，但也算身家性命无碍。陛下继位后推陈出新，前朝许多旧物都被处理销毁。这是出于对太后的怨恨也好、出于自身的施政目的也罢，他都喜闻乐见。

而后有幸进入中书，私下又前往过保存奏章的殿宇，得知前朝奏本因无人过问整理几乎全部霉变虫噬，为了不引起虫蚁之患，早已全部烧毁。

至此，他终于彻底放了心。

可是今晚，慕泠却带来一个晴空霹雳。

假如中宫没有亲总庶务，以陛下仁弱的性子或许会放过他。但中宫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。他们夫妇二人当年过得十分凄苦，回朝后曾经针对过他们夫妻二人的臣僚在中宫的怂恿下无一善终。

姜盼山默默想着，开始懊悔当年自己不该急于求成。

“你究竟从何得知，原本现在何处？！”

慕泠神色平和，“姜大人，现在可不是您发号命令的时候。”

姜盼山愣了愣，来回踱了几步，脸色变了又变。

“事已至此，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指挥使以为如何？”

“大人如何化解？”

姜盼山紧紧地盯着慕泠，“无论是本相还是延敬，甚至本相家中上下任何一人，与指挥使您并无深仇大恨，也没有恩怨纠葛。本相会好好劝一劝延敬，此事到此为止，今夜只当指挥使没有来过，指挥使所说本相也从未听过。”

慕泠神色清朗，并不被蛊惑，“换做大人您，是否可以做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？正如大人所言，事已至此。既然至此，说明拖延时日、久则生变的法子是不管用的。希望大人马上做出决定。”

姜盼山快步近前，显现出几分狠厉，“这么说，你是打定心思同本相过不去、同延敬过不去、同我姜家上下百口人过不去了？！”

慕泠目光平静，“大人言重了。”

姜盼山双眼瞪直，一把拽住慕泠，“慕泠！本相不知你竟是如此诡诈！你以旧事胁迫本相，意图让本相成为天下人的笑柄，好断送本相前途。中宫是何许人，无事尚且寻人错处，本相突然上告胞弟必引起她的怀疑。到那时你顺理成章地提起旧事，杀本相一个措手不及。届时，无论本相、延敬、还是姜家上下百口必遭屠戮。你让本相自己拿刀杀自己，你……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歹毒之人！”

“大人为何会有如此偏激的想法？如果真如大人所想，我大可命人将奏章公布出来，何必还要专程来此？”

慕泠手腕微一用力，姜盼山被推到一旁，甩了甩衣袖，负气落座。

“令弟几番出手，姜大人不可能不知。但大人却选择闭目塞听。及至我登门也仅是不情不愿地糊弄推诿。除了所谓的手足之情，更多的恐怕是有意纵容。毕竟大人最看重的是自己。令弟所为，如果成了那便可以令大人的地位更加牢固，令姜家愈发举足轻重。最好可以达到让中宫也老老实实听话的程度……”

“你乱说什么，我何时那般想过？！”

“鉴于前车之鉴，中宫并不可能完全信任大人。以大人心性，也不会和中宫全然同心，更不想任其摆布，替其担负恶名。”

前一次急于打断的姜盼山这一回一言不发了，他慢慢地抬起眼，冷声道：“你所言全不过臆断罢了。”

“姜大人当年的做法，只谈利害的话，说明大人是个不甘于人下之辈。既然不甘于人下，自然如我所言，并非臆断。”

事情又绕到了江畔山最不想听的部分，即使教养良好，也被气得无话可说。稍待片刻，方才决然出口。

“总之，想让本相做出自毁长城的事，万不可能！”

“姜大人，我来此为的是要同您商议出一个最合适的结果；令弟的许多做法在卫府中屡次激起事端，大人您有督责卫府之权，希望大人不日前往卫府，开诚布公地同大家讲一讲该讲的话，尤其不能再出现不该出现的事。”

姜盼山偏头望着慕泠，冷笑一声，“指挥使这是要让本相变相地告诉所有人，日后卫府只归你们调遣？”

这点子小伎俩，当他看不出来？

慕泠并不在意姜盼山的不满，继续说道：“而后希望大人好好劝一劝令弟，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便是覆水难收。大人只需将这两件于人于己皆有利的事做好，原本自会送归大人手中。”

几阵夜风入门，画帘半扬，衣袂生凉。灯火阑珊处，姜盼山侧影微露，皱紧的眉徐徐舒开。

“指挥使要如何令本相相信，你们必定说话算数？”

慕泠稍忖后坦言：“我所言句句属实，大人要我拿出什么凭证的话，一时间恐怕是拿不出的。不过我以为，以大人才干，还不至于被轻易掌控。况且我方才已经说过，相商为的是两方安好，否则根本不必来此一遭。因此大人可以试着相信一回。”

姜盼山盯着慕泠，“好啊，好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。你虽有几分本事，但绝不可能拿到原本。说，是谁给你的？！”

慕泠微微一笑，“大人觉的，我会告诉大人吗？”

姜盼山目眦欲裂，“你们这群腌臜害人的东西，既然有本事查出陈年旧事，为何不彻底将本相扳倒，那样岂非更随了你们的心意？”

慕泠神色不变，“大人过虑了。”

姜盼山瞪看慕泠，冷言道：“你们知道本相并非真心屈居于中宫，因此比起扳倒本相所要付出的，让本相做一个泥雕木塑对你们更有利，否则换上一个真正棘手的人只会给你们增添麻烦，是也不是？！”

冰轮遥挂，清辉落庭。临窗丛竹频喧，长檠高焰下慕泠展袍起身，挺拔的身影染上柔和昏黄的光。

“大人错了，碍于前车之鉴，中宫是不可能再选一个棘手之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