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昏日喑，时雨如川，池中幽花垂露自怜，阶前湿草点点滴滴。一声惊雷过耳，风绕竹树，凉意满堂。

魏囿牧也是溺亡在这样的雨天，从那时起，卫府接连发生了许多事；毕青瑜被关押、白善文被生擒、姜盼山亲自驾临……

平静的卫府，好似投入石子的深潭，在不为人所知的暗处涟漪浅漾，似乎随时都要暗潮汹涌、风雨大作，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戛然而止、波澜不惊。

“指挥使，已经审讯过白善文了。”童信大步迈入门槛，近前行礼。

慕泠放下手中卷册，示意详禀。

童信会意，“白善文倔强执拗、自恃勇力，我们知悉他心有不服，绝不会轻易交代事情经过，于是便把姜延敬将他丢为弃子的事如实告知，不想他只是微微一叹，像是早有所料，声称只求速死，绝不拖累无辜，与那些被重金收买的家伙们截然不同。”

“他倒是有几分令人钦佩动容之处。”

童信点点头，同意慕泠所言，“白善文能有此表现，必定有其他原因。我们多番调查过后，得知白善文家中最小的一对双生子天生患有心疾、身体十分孱弱，自出生后四处求医均未治愈。姜延敬以此为契机，半是胁迫半是勒令，要求白善文为其卖命，作为聘请名医救助双生子的报酬。”

“我看此事未必妥当。”

“指挥使所言不错，别说认得什么名医了，姜延敬便是狗皮膏药也懒于留心，趁人之危而已。如果将查到的真实消息告知，恐白善文期望落空、心死如灰，或者他抵死不信，更不肯交代实情。”

想到白善文的怜子之心，童信只觉惋惜。

慕泠微忖一二，缓缓开口道：“太医令德高望重、医术精湛，只是不知他是否擅长此疾……我写一封信，你亲去拜见，看看此事有无结果。假使不行，那便见一见云深禅师。”

太医令自来赞誉颇多，童信对此也是深以为然，但提到云深禅师不得不多一点考虑。

“据属下所知，云深禅师似乎并不懂得医理。”

慕泠将一封信递给童信，“这是不久前送来的；有位天竺高僧远游中土，很有些见识和才能，听闻来得路上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。眼下他是云深禅师的座上宾，许多人都想请教拜会，说不定可以在他那里碰碰运气。”

云深禅师常在宫中走动，认得许多人。童信自然知道，拆开信纸，发现是一封邀请函，请相识友人做客品茶，见见异邦奇士、长长见闻。

“这样一来，希望白善文能够弃暗投明，”童信合上邀请函，再言道：“姜大人已经表明态度，又有毕青瑜和白善文等人的前车之鉴，卫府中的一些人如果够聪明，该明白何去何从。”

“姜延敬此次的闹剧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，会不会和他暗中做的事没有结果有关……”

慕泠兀自猜测，尚未说完，童信眼睛不由一亮。

“所此言不错，虽然没有明处的旨意，但姜延敬奉中宫之命，一直在找寻账目和送来账目的人，并企图对其灭口。因为有我们的介入，姜延敬一直不能得逞。属下以为，既然姜延敬已经决意跳出来，不如来一个将计就计。”

“将计就计？”慕泠微一沉吟，释然一笑，“好一个将计就计。”

远处乡社微明点点，桥下水流轻轻荡荡。翠屏绿影间，一队士卒有序经过。

童信四顾万籁静夜，半开玩笑地说道：“妖物作祟，各处值守巡逻的人都有增加。你从前一直在城中当值，今夜开始便要随我们负责城外，等一会儿还要回到此处客店换班；一为看守现场、二来可以休整，只是不知你会不会害怕？”

“怕？”金吾卫大力摇摇头，扬了扬腰间佩刀，“童副使放心，属下独自在客店留守又有何妨？至于前往附近乡社巡逻，待我熟悉了这里的路，一人前去也未尝不可。”

这间掩映在繁荫下的客店对于寻常人来说，亦然成为谈虎色变的可怖之地。城中和城外，因为妖怪的出没人心惶惶。但也正此，他被重新得到任用。高兴还来不及，怎会怯懦？

童信友善地笑了笑，将相关事宜同金吾卫说了一遍。金吾卫一面用心记着，随对方踏过水桥。

晚风拂面，雨后潮润的气息浮动四周。众人忽闻阵阵异响从树木后传出，止住前行步伐。

奇怪的声音不是惊觉的鸟雀、也非掉队的獐兽，仿佛一个无法辨认方向的旅人，因为走不出冥夜般的迷阵，不得不一次次折返原地，独自承受着身心俱疲的痛苦，发出忽高忽低的哀恸低喘。

童信打了个手势，队伍中马上走出数名卫士，他们放轻脚步，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慢慢靠近。走在最前面的卫士估算过距离后，将方才便握在掌中的石子抛了过去。

“噗——”

石子落入草丛，奇怪的叫声骤然一停，蓦地却响起一声咆哮，一个庞然大物冲了出来，若非持炬者急身闪过，险些将对方撞倒在地。

“呼哧——呼哧——”

庞然大物的喉咙中间或发出奇怪的喘息声，尖利的前爪在半空中挥舞不停，挡住想要围攻而来的一众士卒。

“童副使快看，这妖怪蓬头锯齿、硬鬃遍体，正是画像上的妖怪之一！”

一名卫士大声喊出，众人愈加神色警惕。

“怪事，这妖怪怎地簪花戴钗？”

金吾卫一言，众人的目光齐聚在了妖怪头上；它那颗狰狞的头颅上毛发蓬乱稀疏，中间却歪斜着钗环，笨拙粗蛮的面孔愈发古怪诡秘。

锯齿怪本只停在原地，听到这一言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发狠般嗷叫两声后习惯性张开巨大的嘴巴。试图喷出烟气驱散众人，奈何锯条般的利齿间只滴出棕褐色口涎，恼恨地甩了甩头，鼓足力气冲向众人。

锯齿怪身躯高大、腿臂健硕，威猛之势不可阻挡。利爪骤然朝前一抓，距离最近的卫士迅速仰后急避，躲过妖怪的重力扣压，寒光突闪，士卒持刀砍向妖怪长臂。

“咔——”

一声细微碎音自刀下发出，锯齿怪不但不忙于躲闪，反而再次袭以重拳重腿，卫士左灵活闪避、锯齿怪次次落空。咆哮一声后连番大力侧踢，将数名企图围聚而来的卫士全部打倒在地。
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
多枚羽箭疾向而来，齐齐落下了锯齿怪的背脊上，锯齿怪转了转头，很是不以为然地抖了抖肩膀，羽箭顺着又厚又硬的鬃毛掉落一地。

“即是刀枪不入，那便看看怕不怕水火。”

童信朝身侧几人快速一点头，迎向正要抓起一名倒地卫士的妖怪。雪刃翻飞，直切锯齿怪腕部。疾腿顺劲，重击锯齿怪膝骨。锯齿怪体型庞大无法立即变换身形，屈膝撑掌调转方向。童信身活步灵抢步上前，刀光绕泻、身姿凌厉如苍龙入海；腾空跃起，劈刀急斩似电闪雷鸣，直逼锯齿怪颈项而去。锯齿怪吃痛仰头怪叫，利爪前探，钩刺童信胸腹，童信扫刀横截、迅捷闪避掉头疾走。锯齿怪一声怪笑，迈开大步穷追恶扑。
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
羽箭再次飞袭身后，锯齿怪满心满眼只有前方的童信，忽然闻到一股焦糊气味，又感头顶一片火热，这才发觉浑身毛发已被烧了大半，好在皮糙肉厚，并不在意。眼看童信就要跃过水桥，妖怪加快步速奔袭而来。

“嗖——嗖——”

白刃飞闪、好似流星，两柄不知从何而出的飞刀正中锯齿怪双足，漆黑的水边忽现一道人影，急举横刀纵砍锯齿怪小腿。锯齿怪痛极怪叫一声，重重地栽进了水中。

金吾卫抹了一把飞落在脸颊上的水泽，冲着停在不远处的童信和众卫士们扬起一抹笑。

不远处的河流水势平缓，因为途径客店一侧，被客店中人辟出了一方水塘用于日常使用，今夜正好成为困住妖怪的陷阱。

众人举着火把凑近来看，见那锯齿怪尚有余力翻腾挣扎，留下值守的人后各自休息，待到天明再来细看，锯齿怪已经全然脱力，奄奄一息地伏在水塘边沿，半闭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，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力气消耗太过导致昏厥，总之是再也无法与众人对抗了。

“按照先时掌握的情况，妖怪应该有两只才对，现在一只被活捉，另一只说不定会有所动作。你们将此妖锁了带回城中，我率人再在附近搜寻一番。”

童信简单吩咐过后，又嘱咐了一些其他相关事宜。众人兵分两路，行动开来。

岚气入山，势连北阕。九衢繁华依旧，曲巷人声鼎沸。

往日囚车内押着的是恶贼奸佞，今日却锁着一个高大健硕、样貌古怪的妖怪，无论是进城的还是出城的、城内的还是城外的，大家一传十十传百，都涌上官道街头来看热闹。

不等金吾卫等人将妖怪押至卫府，众人都已经得到消息。

说来也奇怪，那妖怪一开始被锁入囚车时颇为烦躁，很是大力挣脱了一阵，不想入城后反而安静下来，尤其当走过一处市坊时，很是恋恋不舍地张望了好大一会儿，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、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。只是它并不懂得人言，除了喃喃几句无人知晓的怪调外，只能任凭众人将它似重物一般挪动推搡、锁链加身。

“幸得指挥使与诸位相助，得以拿住妖怪，免除人心焦虑。”

京兆尹得到消息后也赶到了卫府，与慕泠等卫府众人寒暄几句后，命人拿出半支金钗。

“诸位请看，这是我们这几日在兴安坊内寻到的。”

“这发钗……”

慕泠言未尽，京兆尹已明他所言。

“不错，与那妖怪戴着的正是一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