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怪此刻正被锁在庭中，堂内记性好的人和慕泠一样，都显出几分疑色。没有留心看的纷纷迈出门槛，站在石阶前张望一二后满腹惊奇地回到屋内，全部看向京兆尹。
京兆尹谦和一笑，将调查所得叙述一遍；按照郭先提供的证词，他们描摹了两名女子的相貌、再根据这些日子进出城人员登记的查证、被害人出现地点等线索，在兴安坊寻到了那两个妖怪曾今住过的宅院。
一名官员好奇发问：“这么说，此刻被锁在庭前的妖怪便是掀起这场风浪的罪魁祸首？”
京兆尹点点头，稍忖后再言：“只是不知另一只现在何处？”
一言才出，堂外忽闻一阵脚步声响起。盛夏暑热，扇门常敞：看到来人正是童信，不必等卫士通禀，众人已急不可待地唤他入内。
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，望着众人期盼的目光，童信顾不上拭去额角薄汗，行礼后将他们一行人的搜查结果说了出来。
根据妖怪的足迹，他们在一处山洞中寻到另一只妖怪的骨骸，那骨骸实是破碎不堪，险些误以为是两只妖怪吞噬飞禽走兽后留下的，经过比对验证，这才发现是另一只妖怪。
闻者唏嘘，一名官员不由发问。
“难道是庭中的妖怪饿极，将同伴生吃喽？”
“按照山洞的情形来看，两只妖怪并不缺少食物。从留在骨骸上的痕迹来看，倒像是庭中妖怪发了狠，撕咬过后将同伴吞噬。”
究竟是多大的仇怨，竟至如此？
或许是妖怪无情的缘故吧……众人默默想过，比起探究妖怪之间的关系，能将这一桩令人无比头痛的案子了结才是喜闻乐见之事。众人互心意舒畅，相互恭贺几句。
“回禀指挥使、诸位大人，庭前的妖怪断气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……
众人短暂议论过后，纷纷出门去看，只见那妖怪咽喉处流淌出一股股棕褐色液体，利爪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骨骸，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。
“方才暂时将另一只妖怪的骨骸放在庭中，哪知那被锁的妖怪看到骨骸后，拿起半截断骨便扎入了自己的喉咙。”卫士一面解释着，一面满脸疑惑地望向众人。
“看到同伴已死，自身又被活捉，也就心死如灰了。”
“倒是有几分人性。”
……
众人也感奇怪惶恐，议论一阵并不过多他想。蹊跷的世事多了，哪里能全部探究清楚？如今邪祟之害已除，对上对下都有了交代，这便足矣。
天容空净，远山淡烟。阵阵风动修簧，片片叶落檐瓦。松荫半弓、蝶穿芳径，年轻男子心朗目舒，负手静立。
妖怪既已逃走为何又要现身、还偏偏是在案发的客店，先时可以变幻为人，昨日为何连话也不能说了，一味地任凭宰割？还有那古怪的装扮，看向众人的目光……
案情结束，宫中民间都已知晓，但却仍然留有许多难解之事。
慕泠回想起妖怪垂死时的眼神，心生几多感慨。
之前也不是没有与妖怪打过照面、它们不是嗜血无情便是奸诈狡侩，即使能口出人言，倒还不如不会说话的好。可昨日那妖怪却不一样，它吞噬了同伴，却又用同伴的骨骸刺死了自己，那样的不舍和不甘、矛盾又痛苦、悔恨却决绝……分明是人才会有的感情。准确说，应该是一个绝望到了极点的人……
“在想什么？”
一道清越的声音从身后想起，慕泠心上一喜，含笑转身。
“姑娘可猜得到吗？”
温盏眨眨眼，一双秋水翦瞳微忖一霎，浅露淡笑，“我猜大约和近来最受关注的事情有关，虽然已经了结，但因涉及到邪祟，指挥使正好借着进宫详秉的机会，来问问我这个也被妖怪之事所困的人，是否可以提供一些线索或者想法。”
慕泠目光炯炯，凝看温盏盈盈笑语，不做任何答复。
“我……说的不对？”
不可能不对啊。
慕泠无奈一笑，认真地看着温盏，“关于妖怪食人一事，的确需要入宫详禀。但我来见姑娘，也不是全然为了此事。”
温盏想不出来，“那么……是因为什么？”
温盏神色清明，言辞纯然，慕泠心底漾起三分不快，“姑娘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装作不知？”
温盏眼中疑惑再起七成，慕泠的不满完全就是莫名其妙！
头顶上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，温盏再度仰起头。
“你从来都是果断干脆之人，今日怎地吞吞吐吐起来？我们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，彼此性情都是了解熟悉的，大可直言便是。”
慕泠目光转了转，他才应该是那个委屈生气的人吧？！
“正如姑娘所言，你我关系非比寻常，前段日子我一直在忙，鲜有机会同姑娘见面。今日我和姑娘难得相见，姑娘的态度……未免令人寒心。”
连半句想念他的话都没有，算什么相识！
温盏眸光清明一瞬，随即霞飞双颊，望向一言不发假装眺望远处的慕泠，伸手扯了扯他的袖沿。
“我听闻宫外出现了妖怪，闹得沸沸扬扬，不想宫中也有官吏被妖怪吞噬，那妖怪又因为天镜找到了我……”
“妖怪找过你，你怎么没有找人带信给我？！妖怪有没有伤到你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？我上次就说过天镜放在你身边不合适，这下你知道了吧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，你为什么不说话？！”
前一刻冷着脸的慕泠，听闻妖怪还见过温盏，顾不上听完下文，一把拽过温盏，来来回回地看。
温盏用力扯下慕泠搭在肩膀上的双手，扶了扶发晕的头，按住满面担忧的慕泠。
“我很好，我没事。你冷静一下，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慕泠俯身凝视温盏，平静片刻后点了点头。
“听说宫外出现了妖怪，你在卫府当值，不用细想也知此事多半又要会将你牵涉进去，我本想请人带信问问你的。谁知妖怪突然在宫中现身，好在妖怪既没有抢走天镜，还被我连同其他人打败了。而后又听闻妖怪被生擒，我想你说不定会入宫，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有空见我。如果不能见面，我便请人捎带书信，我从妖怪口中的得到了很重要的消息，还要和你商议的……”
慕泠望着温盏，嘴角不自觉地朝前翘起，察觉掌中一凉，低头看了看小小的瓷盒，目出惊奇。
“妖怪大多是动物化形所变，动物依靠嗅觉而生。我自己配了一些香料，可以让它们的嗅觉暂时失灵，这样天镜就安全一些。这个月白香本来是准备和书信一起送给你的。如今是夏末秋初了，即使不必夜月读书，焚香静坐中庭，也可清和正气、养性虞神。”
想起之前两人之间的事，慕泠神色柔和三分，“姑娘还记得？”
“当然记得呀，”温盏郑重其事地说道：“对了。我方才说得是；你我相识有一段时间，不是关系非比寻常。”
柔软的清音忽然又变得严肃，慕泠笑了，掩口假咳一声故作高深。
“这两句话是一个意思，姑娘思考的时候要灵活一些，太过板滞可不好。”
温盏双眼圆睁，哪里有这样灵活的？！
“姑娘小字馥声。声依永律和声，香气为乐也好，乐声清香也罢，这名字都是清远芬芳的，很好。”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？”
慕泠神秘一笑，并不解释，只做他言，“姑娘以后唤我听寒吧，我家中的人都是这样称呼我的。”
久远的梦忽然浮现心头；地远天阔、潇潇暮雨，听取一夜寒声。
原来是这个意思，温盏心尖一动，“听寒。”
“馥声。”
蒲茸承露，茭草生姿。一池碧漪映日含风，轻飔引凉拂袂沁脾。两人的心意，在凝情低唤之间，充盈于彼此的名字之中。
“关于天镜……”
“关于天镜……”
两人异口同声，虽然一个面有隐忧，一个冷静安宁，始料未及的相同让彼此又一起笑了。
“你们此次擒妖捉怪的事，眼下已经传开了，不如先听听我的经历，”温盏知道慕泠仍然担心她，将自己与妖怪狭路相逢的事大概叙述了一遍，“从那两个妖怪的谈话和行径来看，它们也并非全然能靠凡人不具备的法术和武力取胜。琉璃塔可以起到保护作用，邪祟便要忌惮三分，天镜留在我这里是最合适也是最安全的。”
慕泠有些落寞，“说到源头处，还是因为身为凡人，难免受到局限。”
如果只讲事理，温盏所言不错。但人是有感情的，眼睁睁地看着邪祟为祸，无论是自己还是心慕之人却都不得不倚仗单薄的外力，无法彻底将其铲除，实是不快。
“局限？”温盏莞尔，“天地生化万物何其功德，尚有不全。即使得道成仙也有再临考验的时候，更不必说你我了。再者，此物托付于我，必定有一个缘故或者道理，我如果轻易就被邪祟制服，那岂非是所托非人？夏先生不是凡俗之辈，这点考虑肯定是有的。”
她反复回想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，虽说遇到了不少关于邪祟的难题，但到目前为止，也都被一一破解。运道昌隆也好、贵人出手也罢，再或者是机缘巧合……不管是其中哪一种原因或是全部，天镜依然还在自己手中。
慕泠心感动容，有些无奈却还是决定表露真心，“我只是不想看你吃苦。”
“我也不想看你吃苦啊。可是，人活着，本来就是要各担己责。你能帮我助我，我也能帮你助你。还有其他人的好心帮忙，我们总能一起渡过的。”
慕泠被温盏的娇憨的模样逗笑了，语气轻快了几分，“说得倒也在理。”
慕泠秉性坚毅、不肯轻易服输。眼下他终于不再自责，温盏放下心来，考虑到接下来的事，又不禁面起隐忧。
“你在宫外，没有天镜保护，再遇到妖怪的话，一定要加倍小心才是。天晓得妖怪们还有什么本事？”
慕本就不害怕，也不想让温盏担心自己，言辞轻快，“没什么要紧的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