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委席的石阶还泛着夜里的潮气。云土衍蹲在台角,指尖蹭了蹭石缝里渗出的水珠,眉头轻轻一皱。
这地方太湿。
他没出声,掌心贴地,指节微动。一团暗褐色的泥从袖口滑出,落在掌心,被他揉了几下,像揉面似的,慢慢压进石缝。泥进去得不深,但他手指一沉,底下传来极轻的震颤——那是灵土顺着裂缝往下钻,扎进地脉七层,每层都留了火纹印记,是昨晚上五哥收火时残留的温道,正好借来用。
地面无声地浮起一圈淡褐纹路,细看才发觉是根脉状的结界网,沿着台基蔓延开去,边缘在斜光里微微晃,像树皮上的裂痕,又像是日影投下的错觉。做完这些,他退后两步,看了眼台上那个小身影。
云啾啾还在睡,身子歪在软垫上,嘴半张着,浅金卷毛沾了点露水,黏在额角。她呼吸很匀,偶尔咂一下嘴,像是梦见了糖水。
云土衍低头,从怀里摸出那只泥兔子,放在手心搓了搓。耳朵短了点,肚子倒是够圆。他把它轻轻搁在台沿下,离她的脚近一点的地方,然后坐到侧后方的阴影里,盘膝闭眼,手摆在膝盖上,随时能抬起来补一层土盾。
风这时候才起,带着草叶的凉味。
云火烈是踩着光来的,鞋底蹭着石板,啪嗒一声响。他绕到评委席前头,蹲下来盯着那把硬木椅子看。
这椅子太高了。
他伸手比了比,又凑近瞅了瞅妹妹蜷着的腿。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,腰没撑住,头靠在一边,要是醒了肯定坐不住,一歪就滑下去。
“不行。”他嘟囔,“得改。”
他伸出食指,在空中虚画了个轮廓。火焰从指尖冒出来,不是爆的那种,是软乎乎的一缕,橙红带金,绕着他画的线走。他反复调角度,一会儿拉高靠背,一会儿压低腿托,画了三遍才点头。
“这样行了。”
掌心摊开,火流一旋,变成赤金的液体,哗地灌进一个看不见的模子。空气里飘出一股暖陶似的味道。几分钟后,一张小座椅成型,巴掌大,线条圆润,表面有羽毛般的细纹,摸上去温温的,不烫也不凉。
他把它轻轻盖在原来的木椅上,刚好贴合。新座椅矮一些,靠背弯得刚好托住腰,腿托也翘起来一点,适合她蜷着坐。
“成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坐在旁边的石阶上,手枕在脑后,眯眼晒太阳。
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草尖的香气。云啾啾睫毛颤了颤,小嘴往上一翘,露出个酒窝。
就在那一瞬,评委台周围的草叶上,露珠一颗颗凝成圆珠,晶莹透亮。旁边几株野花本来蔫着,忽然挺直了茎,花瓣一层层打开,白的、粉的、淡黄的,悄无声息地绽开,香味一点点散出来。
云土衍睁开眼,看了一眼花开的方向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云火烈也看见了,他扭头看着那张火焰座椅,发现它正微微发着柔光,像是回应什么。他笑得更开了,低声说:“知道舒服了吧?”
风又吹过来,云啾啾的小鼻子皱了皱,一只手从软垫里抽出来,无意识地往脸侧一搭,像是要抓什么。她没醒,但嘴角一直挂着,像是梦里有人递了糖给她。
云火烈看着看着,忍不住伸手,想摸摸她的头,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怕惊了她。他转而拍了拍自己做的小椅子,低声说:“坐着稳,摔不着。”
云土衍没再动,但掌心朝上的手,悄悄翻了个面,指间夹了粒细土。只要台面有震动,这粒土会立刻炸成防护罩。
阳光越来越亮,评委席安静得像没人来过。只有花在开,风在走,一个小女孩在睡,两个少年在守。
云火烈打了个哈欠,往后一仰,靠在石柱上。他眯着眼,看着天,又偏头看了眼妹妹。
她还是那样躺着,小嘴时不时动一下,像是在嚼梦。
他忽然说:“四哥。”
云土衍睁眼。
“你说她以后会不会记得今天的事?”
没等回答,他又摆手:“算了,反正记不记得都行。只要她现在舒服就行。”
说完,他又躺回去,手垫在脑后,不再说话。
云土衍目光从云火烈身上移开,重新聚焦在台上。
风掠过,云啾啾的卷毛轻轻晃,发梢扫过软垫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她脚踝边那只泥兔子,不知何时被风推了一下,滚到了她鞋尖旁,静静地靠着。
她的脚动了动,差点碰上。
然后她咂了咂嘴,像是尝到了什么甜的,整张小脸都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