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酒馆藏在城隍庙后头的巷子里,店面又小又暗,拢共就四张桌子。
我那天去会一位老朋友,朋友失约没来,我正打算走,孙茂才掀开门帘进来了。
诸位,要不是他先开口叫我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一个多月不见,他整个人瘦脱了一圈。
原先合身的绸衫空荡荡挂在身上,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眼窝深陷,下巴上胡子拉碴,像荒了的地。
他一进门就要了一壶酒,也不要下酒菜,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。
酒馆掌柜认识他,躲在柜台后头不敢过来,只让小二送酒。
小二把酒壶搁下时,手都是抖的。
从前孙老板往这儿一坐,掌柜都要亲自过来斟酒;如今连照面都不敢打。
世态炎凉这四个字,从来不在书上,就落在这一只酒壶、一双发抖的手上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抬眼看我,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笑:“周哥。”
“孙掌柜。”
“还叫掌柜做什么。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招牌都让人封了。”
那壶酒是店里最便宜的烧刀子。
我清楚得很,他从前非三十年陈的花雕不沾唇。
如今他端起粗陶碗,仰脖就灌,喝得又急又狠,像是跟酒有仇,又像是跟自己有仇。
我想开口劝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全都是空话。
你跟他说“留得青山在”,他心里想的是青山都烧没了。
我只好安安静静陪他坐着。
沉默了好半天,他忽然抬头,红着眼睛问我:“周哥,你说我错了吗?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灌下一杯,酒洒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,也不擦:
“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把生意做大。起早贪黑,跑码头,应酬官府,盯行情,哪一样错了?商场如战场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这话错了吗?”
酒杯重重一顿,“可为什么?为什么到头来,倒下的是我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孙掌柜,我给你讲个事。”
他抬眼看我。
“从前有两个人,在一座园子里种花。”我说得很慢,
“一个拼命浇水施肥修剪枝叶,把别的花都挤到一边,连根都铲掉,好让所有肥水全归他那一朵。
到了秋天,他的花开得果然硕大,大得都压弯了枝条。可满园子里就孤零零剩这一朵,风一吹就谢了,整座园子也就空了。
另一个呢,东边撒一把种子,西边栽几株苗,还给邻家园子修了一段引水沟。
到了秋天,他的园子里五颜六色,这茬谢了那茬又开,一年到头都是热热闹闹的。遇上刮风下雨,这片倒了,还有那一片撑着。”
孙茂才听着,慢慢把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。
“你玩的是一个“有限”的局。”
我说,“目标是赢,是当第一。这个局有个毛病:等你赢了之后,局就散了。
你把所有人都打败,最后只剩你一个人站在空地上,举着一面旗,没人鼓掌——观众早被你赶跑了。
你看你这两年,价越抬越高,路越走越窄。
客户是从别处挖来的,挖得来自然也能被别人挖走;靠山是靠钱买来的,买来的山,说塌就塌。
所以裕丰行一倒,你身边一个人都剩不下。”
他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摩挲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刘东家玩的是另一种局。他不想当赢家,只想让这个局一直往下走。”
我没有多讲别的。那晚我没跟他说什么大道理,只问了他一句:“孙掌柜,你见过春天梁山那面坡没有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一夜雨,满坡都是新笋。”我说,“它们的竹鞭,在地底下蔓延了三年。”
孙茂才怔怔地看着桌面。
酒馆的灯捻小了,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,一动。灶间传来掌柜的刷锅声,一下,一下,刮得人心里发空。
半晌,他忽然苦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:
“可是周哥,我爬到今日这一步,容易么?早年在涪陵杂货铺站柜台,站到两条腿浮肿,天天赔不完的笑脸。我发过誓,这辈子再不看人脸色吃饭。我错就错在——想当人上人?”
“想当人上人没错。”我说,
“错在把人上人的路,修在了别人的坟头上。路修在坟头上,地基自然是空的。”
他不说话了,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,端起来,没喝,盯着酒面看了半天,
问:“周哥,你说,刘永昌那种玩法,能玩一辈子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玩的那个局,没有终点。”
“没有终点……”他咀嚼着这几个字,
“那玩着有什么劲?永远到不了头,永远赢不成——”
“对。永远赢不成,所以永远有得玩。”我说,
“孙掌柜,你想想,你赢裕丰行收油那一票,快活了几日?三日,五日?第五日之后,你又急着赶下一票。你的快活是一口一口的,吃完就没了。他的快活是一口井,舀不完。”
孙茂才把最后一杯酒慢慢喝了。
喝完,把酒杯倒扣在桌上,站起来时袍子挂在了椅子上,差点把椅子带倒。
他扶住桌角站稳,冲我拱了拱手:“周哥,今晚这番话,我记一辈子。”
我看他要走,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在门帘前站住。巷子里的风掀起门帘一角,露出外头一线湿漉漉的夜色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去见刘永昌。”
诸位,你们想想——一个摔过茶碗骂过“良心值几个钱”的人,一个三年没进过永昌号大门的人,他说他要去见刘永昌。
我当时就在想:明天这一场见面,要么是天底下最难堪的见面,要么,是天底下最值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