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号里，就看见孙茂才在永昌号门前来回踱步。
看门的伙计后来跟我说，他天不亮就来了。
头天夜里他回到那座眼看就要被查封的新宅，翻箱倒柜，想找一件当年在永昌号穿过的旧布衫，没找着，那衣服早扔了。
他只好把身上那件绸衫里外收拾整齐，刮了胡子，抿平头发，临出门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伙计说，他在门口足足转了七圈：进去，退出来；再进去，又退出来。
第三圈时他已经在门口站定，手都抬起来了，听见里头传来算盘响，又缩了回去。
转到第七圈，正好撞上刘永昌出来开铺板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刘永昌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，看见他进来，既不惊讶，也不热情，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孙茂才坐下了。
诸位，我那天在账房里，隔着一道布帘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来之前想必已经打好了一肚子腹稿：道歉的话、求情的话、解释的话，一句一句都排好了队。
可刚坐进那把椅子，那些话就全乱了套。他张了好几次嘴，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。
刘永昌也不催，照旧拨着算盘，噼啪，噼啪。
半晌，孙茂才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：“东家，我……我撑不住了。”
算盘停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永昌说。
“我欠钱庄一大笔款子，货押出去了，宅子、铺面也全都押出去了。月底还不上，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孙茂才低着头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，
“东家，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。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……你能不能，借我一笔钱周转？我拿茂昌号剩下的股份做抵押，赚了钱一定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刘永昌沉默了一会儿。
诸位，这一会儿沉默到底有多长？
我隔着布帘，听见外头更鼓敲了两下，听见紫砂壶嘴嘶嘶冒气，听见孙茂才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。
谈钱的时候，沉默最熬人，每喘一口气，他心里的价码都要翻一个滚。
之后刘永昌站起身，往后屋去了。
孙茂才坐在椅子上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他大概以为这是回绝的意思，对方只是给自己留个体面台阶。
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，正要走，后屋的门帘一掀，刘永昌出来了。
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旧木匣。
诸位，你们还记得那只木匣吗？
就是我进号头一天，他从抽屉里取出来，在匣面上敲了两下的那只——黑漆磨掉了边角，挂着一把黄铜小锁。
刘永昌把木匣放在桌上，掏钥匙，开锁，掀盖——
一叠银票，整整齐齐；银票底下，几封金条，黄澄澄的。
匣子角上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孙茂才后来告诉我，那是当年两人合伙的契书。拆伙三年了，契书还压在老本上头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老本。”刘永昌说，
“不多，够你还钱庄的债，再留点本钱重新起步。”
孙茂才愣住了。他看看匣子，又看看刘永昌，嘴唇哆嗦：
“东家……你、你不怕我还不上？”
“还不上就还不上呗。”刘永昌笑了笑，“钱这东西，生不带来，死不带去。”
“可我——我当年那样对你——”
“茂才，”刘永昌打断他，
“你跟我合伙的时候，我就没指望靠你发财。我找你合伙，是看得出你是个有本事的人。你有冲劲，有胆识，这些都是我没有的。你那些年在永昌号，替咱们赚了不少钱，这是事实。如今你遇到难处，我拉你一把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孙茂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诸位，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，钱庄贴封条时没哭，伙计讨薪时没哭，在石狮子底下淋了一个时辰的雨也没哭——可在这时候，在一只旧木匣面前，他趴在桌上，呜呜地哭出了声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刘永昌也不劝，就任他哭。柜台上那把紫砂壶续了两遍水，哭声才慢慢收住。等哭够了，他才拍拍孙茂才的肩膀，说：
“茂才啊，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。你把别人当对手，别人就把你当对手；你把别人当同伴，别人就把你当同伴。这个道理，我琢磨了一辈子，也是近几年才真正想明白。”
孙茂才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：“东家，我还有一个问题……你三年前就知道裕丰行要倒，知道我那些路子走不长。你为什么不拦着我？”
“拦了。”刘永昌说，“散伙那天我说‘走稳当些’，那就是拦。只是那时候，你耳朵里听得进热闹锣鼓，听不进这四个字。”
孙茂才怔了半天，又问：“那农户……你垫钱修榨坊、立公议簿、联户结社，你早知道有今年这场大旱？”
“我不知道有这场旱。”刘永昌摇头，“我只知道，旱也好，涝也好，世道总有翻过来的一天。”
他说着，把木匣往孙茂才那边推了推：“拿去吧，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东家你说！别说一个，一百个我也应！”
“不用一百个。”刘永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重新开张那天，把秤给我翘高一寸。”
孙茂才张着嘴，愣在那里。
他想过无数种条件：利钱、股份、门面，乃至当众赔罪，唯独没想过是这么一句。
一寸秤，值几个钱？可这一寸秤，他当年在永昌号站柜台的时候，亲眼看了八年，也腹诽了八年。
“怎么，”刘永昌问，“舍不得？”
“舍得！”孙茂才的眼泪又下来了，这回他使劲抹了一把，
“东家，我应你！不但这一寸，往后我孙茂才的秤，翘高一寸半！”
“一寸就够了。”刘永昌摆摆手，
“一寸半，同行要说你搅乱行市。茂才，你要学的头一件事，是凡事给别人留一步。这一步，最后都是留给你自己的。”
孙茂才捧着木匣，手一直在抖。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，哑着嗓子问：
“东家，当年拆伙，我走得那么绝情，你就不恨我？”
刘永昌正收拾桌上的锁钥，闻言笑了：“恨？茂才，我给你算笔账。你在永昌号这些年，替号里赚下的，何止这一匣子？这匣子本就有你的一半功劳，如今物归原主，天经地义。”
他把黄铜小锁挂回匣子，却不锁，
“再说，我若恨你，今日看你落难，明日谁替我记着，永昌号也有过孙茂才这么一号人物？人活一世，总得留几个记得你来路的人。”
孙茂才说不出话了。
他捧着木匣走出永昌号大门时，太阳正好出来。
他在门口那块旧匾下头站住了——就是三年前他掸掸袍子头也不回走掉的地方——这一回，他对着那块匾，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。
看门伙计后来说，孙老板鞠完躬，用袖子抹了把脸，大步流星地走了，走时嘴里念念有词。
伙计凑近了也没听清。
只有我猜得着。他念的是：“把秤给我翘高一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