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的事,就顺了。
孙茂才用那笔钱还清了钱庄的债,把茂昌号的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干净,重新做起了买卖。
头一件事,就是把小秤和走散的老伙计一个个寻回来,补齐拖欠的工钱,摆了桌酒赔罪。
伙计们回来那天,看见铺里新立的规矩牌,都愣住了。
牌上刻着:“秤翘一寸,价公一分,债不拖三日,人不欺一回。”
这一回,孙茂才像换了个人。
生意收窄了,只做桐油、生漆两样最拿手的;价钱公道,童叟无欺;秤,真的翘高了一寸。
有同行来抢生意,他不急不恼,该让的让,该争的争,从不把事情做绝。
从前挂在嘴边的“商场如战场”,换成了另一句话:“买卖不成仁义在。”
有桩事值得一说。
茂昌号重新开张第二年,山里遭虫灾,他学刘永昌的样子,垫钱给两户素不相识的农户渡了难关。
有人不解:“孙老板,你如今也不宽裕。”
他说:“我这是还债。”
那人问:“还谁的债?”
他指指心口:“还这儿欠下的。”
码头上的人起先都不信,都说孙老板这是装的,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几时。
可一年过去,两年过去,他依旧是这番做派。
新入行的小商号求他带着跑一趟万县,他也爽快答应,路上就把行情、人脉、行里的忌讳,一样一样讲给对方听。
渐渐地,风凉话没了,“孙老板”三个字重新被人喊起,喊得比从前还真心。
他和刘永昌也恢复了往来,逢年过节互相送些土产。
有一回我撞见两人在江边钓鱼,钓了大半天,一条鱼也没上钩。
孙茂才急得不停换饵,刘永昌的钓竿却半天没动一下。
孙茂才问:“东家,饵都泡糟了,不换一个?”
刘永昌眯着眼望着江面:“我钓的不是鱼。”
孙茂才愣了愣,忽然大笑,跟着把自己的钓竿也收了一截,陪他干坐。
那天两人坐到日头偏西,空着鱼篓往回走,脸上倒比钓了满篓鱼还快活。
我离开重庆那年,是民国十九年。
孙茂才的生意已经做稳了,茂昌号的招牌也重新挂了出来——那是他自己掏钱赎回来的,擦得干干净净,金粉也重新描过。
他送我到码头,船要开了,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周哥,我现在算明白了。做生意跟做人一样,不是为了赢谁,是为了把日子过下去。日子长着呢,急什么?”
诸位听见没有——“日子长着呢,急什么”。这本来是刘永昌的话,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了。
开船前他还塞给我一个布包,叮嘱我到了万顺县再拆。
船过夔门我才拆开:一小坛涪陵榨菜,一包云片糕,一方上好的徽墨。
诸位,这正是当年刘永昌回他开张贺礼的那三样,一样不差。
他这是把那场旧恩怨,连本带利做个了断,明明白白摆给我看。
船转过江湾,我回头望去,他还站在岸上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小成江岸上一个墨点。
再往后,我辗转到了万顺县,进了衙门,坐了冷板凳,一晃八九年过去了。
这些年里,我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“赢”字争得头破血流,也见过太多人赢了之后反而失去更多。
每当抄公文抄得心烦,我就想起那晚酒馆跳闪的灯花,想起那只黑漆磨掉边角的旧木匣。
——诸位,我的故事,讲完了。
茶馆里静了下来。
花生米早吃完了,碟子里剩了一层盐霜;壶里的茶续了三遍水,淡得没了原本的茶香。
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,檐口的水珠一滴接一滴落下来,敲在青石板上,声声分明。
过了好一会儿,吴德贵才开口,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不少:
“周哥,你这故事讲得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郑三和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胡子,沉吟道:
“你说的那个‘有限’和‘无限’,我倒有几分体会。咱们这些人,在衙门里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,不就是因为不肯玩那些争来斗去的把戏么?可话说回来,咱们这样,算不算也是一种玩法?”
“怎么不算?”周文远笑了笑,
“咱们每晚坐在这儿摆龙门阵,不为名,不为利,就为让这个龙门阵一直摆下去。这就是一种无限的游戏。”
“那咱们这个冷板凳会,也算无限游戏了?”吴德贵问。
“只要还有人愿意听、愿意讲,这个会就永远不会散。”周文远说,
“咱们在衙门里是坐冷板凳的,可在这茶馆里,咱们是自由的。不用讨好谁,不用算计谁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这不就是一种力量么——不是靠别人承认才有的权力,是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力量。”
角落里,管档案柜的马长顺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。
他跑过江湖、当过兵,平日参会只听不说,今晚还是头一回开口:
“照周先生这个讲法,咱们衙门里那位县太爷,玩的就是有限游戏喽?把上头的、平级的、下头的,全算计个遍——”
“嘘——”吴德贵赶紧摆手,“会规,不告黑状。再者说,人家玩什么游戏,关咱们什么事?守好自己这壶茶就是。”
满桌人都笑了起来。
新来的科员小陈一直没敢说话,这时候才怯生生地开口问:
“周先生,那……孙茂才后来到底还了刘永昌的钱没有?”
满桌人笑骂他扫兴,说好好一段故事偏要揪着算细账。
周文远却认真想了想,说:“还了。民国二十一年,连本带利,一文不少。还钱那天,他还给刘永昌捎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告诉东家,我那园子,如今也是四季有花了。’”
众人愣了愣,随即都笑起来,笑着笑着,又都有些怔忡。
马长顺喝干了最后一口凉茶,闷声说:“好。这园子好。”
那晚散场时,外面又下起了小雨。众人撑着伞,三三两两散去。
周文远最后一个走出茶馆,站在屋檐下,看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斜斜飘落。他忽然想起刘永昌那句话——日子长着呢,急什么。
是啊,日子长着呢。
明早衙门里还有一摞公文等着抄,靠窗第二张桌上那两块手肘磨出来的印子,还要再磨深一分。
可这又有什么关系?抄完公文,天暗下来,城隍庙后头的茶馆里,八仙桌还在,老荫茶还热着,龙门阵还能接着摆。
这场游戏,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