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被脚步声惊醒的。
他躲在废弃建筑顶楼的水箱后面,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,眼泪已经流干了,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。手里攥着那块旧手表,表壳硌着掌心,表带磨破了边,可指针还在走,滴答,滴答,像他爸的心跳。
他妈没了。
他知道。他亲眼看着她的脸变绿,眼睛变绿,指甲变黑,看着她用双手掐自己的脖子,看着她用最后的力气喊"跑"。他跑了,可他知道,她不会再追上来了。她要么彻底变成了那些东西,要么……要么已经死了。
他没有爸了。现在连妈也没了。
他才十六岁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他只知道,不能停。他妈用最后的力气给他争取了时间,他不能浪费。
然后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活死人那种拖拽的、不规则的脚步声。是人的脚步声。很稳,很沉,一步一步,从楼梯口传上来,一级一级地,越来越近。
他的心脏,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屏住呼吸,从水箱后面探出头,看着楼梯口的方向。
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。
很高,很壮,国字脸,浓眉,厚嘴唇,嘴角那颗痣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快递服,虽然破了,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。他的脸上有灰,有绿色液体干涸的痕迹,可那张脸——
陈默的呼吸,停住了。
是他爸。
完完全全的,和他爸一模一样。不是之前那种一半人脸一半菌丝的怪物,不是那种反关节左腿、根须胳膊的东西。是一个完整的人。有他爸的脸,有他爸的身材,有他爸的快递服,有他爸走路的姿势——左脚微微外八,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,像刚送完快递回家。
只有眼睛不一样。
那双眼睛是绿色的。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浑浊的、深不见底的绿。
可陈默没有注意到眼睛。他只看到了那张脸。那张他想了一个月的脸,那张他以为再也看不到的脸,那张在骨灰盒上面的照片里笑着的脸。
"默儿。"
那个人开口了。声音是他爸的声音。很清晰,很正常,和他爸的声音一模一样。温柔的,带着一点沙哑,像老陈每次送完快递回家,进门第一句话叫他的语气。
陈默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"爸……"他从水箱后面站了起来,声音在抖,腿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"爸……真的是你吗?"
那个人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像一个微笑。像老陈的微笑。
"是我。"他说,朝着陈默走了过来,"默儿,爸回来了。"
陈默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着水箱,站稳了,然后朝着那个人,冲了过去。
"爸——!"
他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,抱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嚎啕大哭。那个人的身上有一股味道——不是他爸以前的味道,他爸以前身上是快递盒的纸浆味和汗味,现在这个人身上是甜丝丝的腥臭味,像那些蘑菇的味道。可陈默不在乎。他抱着他爸,哭得像个孩子。
"爸……我以为你死了……妈说你死了……她说你火化了……"陈默一边哭一边说,语无伦次,"可我知道你没死……我就知道……"
那个人伸出手,放在了陈默的头上,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。那只手,有老茧,有纹路,无名指上有旧伤疤。和老陈的手一模一样。
"默儿。"他说,声音很温柔,"爸没事。爸只是……变了个样子。现在好了。爸恢复了。"
"那妈呢?"陈默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,眼泪流了一脸,"妈她……她被感染了……她变成了那些东西……爸,你能不能救她?你能不能把她变回来?"
那个人的手,停在了陈默的头上。他的绿色眼睛,看着陈默,没有任何表情。
"你妈……"他说,声音很轻,"她已经走了。"
陈默的哭声,停了。
"走了?"他看着那个人,"什么叫走了?她去哪儿了?"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的手,从陈默的头上,移到了他的脖子上。轻轻地,放在了他的后颈上,像在安抚,像在拥抱。
可陈默感觉到了。
那个人的指尖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细细的,硬硬的,像针一样,在他的后颈上,轻轻地戳着。
他的后背,一阵发凉。
"爸?"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的脸,"你的手……"
那个人的嘴角,还是那个微笑。温柔的,像老陈的微笑。
"默儿。"他说,"别怕。爸不会伤害你。爸只是……想让你和我们在一起。"
"我们?"陈默的声音在抖,"什么我们?"
"你妈。"那个人说,"她在我这里。"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"她和我在一起。她没有走。她只是……换了一种方式。"
陈默的血液,一瞬间,凉透了。
他想推开那个人,可那个人的手,按在他的后颈上,力气大得惊人,他推不动。他感觉到,那些细细的、硬硬的东西,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,在后颈上,扎出了几个小小的洞。
"你……你不是我爸。"陈默的声音在抖,"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"
那个人的微笑,更深了。
"我是你爸。"他说,"完完全全的你爸。我有他的脸,他的声音,他的记忆,他的习惯。我甚至有他对你的爱。"
他低下头,凑近陈默的耳朵,用老陈的声音,轻轻地说:
"可我没有他的灵魂。"
陈默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然后,那个人的身体,僵住了。
他的手,停在了陈默的后颈上。那些细细的、硬硬的根须,停在了皮肤表面,没有再往里刺。
他的绿色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……人的情绪。痛苦。绝望。愤怒。
"默……儿……"
他的嘴动了动,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温柔的、平静的语气,而是一种沙哑的、痛苦的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。
"跑……"
陈默愣住了。
"快……跑……"那个人的声音,在抖,"趁我……还能……控制……"
他的手,从陈默的后颈上,移开了。然后,他用双手,抓住了自己的头,用力地掐着,指甲掐进了头皮里,绿色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"爸?"陈默看着他,看着他痛苦的表情,看着他用双手掐自己的头,"爸……是你吗?"
"别……叫我爸……"那个人说,声音在抖,"我不是……我不是你爸……你爸……已经死了……火化了……你妈说的……是对的……"
陈默的眼泪,流了下来。
"可是……可是你刚才……"
"那是它。"那个人说,他的脸在扭曲,绿色的眼睛里,人的情绪在一点一点地熄灭,"它在模仿……它偷了你爸的记忆……偷了你爸的脸……它不是你爸……"
"那你呢?"陈默看着他,"你是谁?"
那个人看着他,绿色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……悲伤?
"我是……"他说,声音很轻,"我是你爸的……一段影子。"
"我被困在这具身体里。我看着它用你爸的脸,用你爸的声音,去追你妈,去追你。我想阻止,可我控制不了。我只能……偶尔争回几秒……让你们跑……"
陈默看着他,看着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人的情绪,他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妈说的是对的。那不是他爸。
可他爸的意识,确实在里面。一直在里面。一直在保护他们。
从小区里第一次叫"媳妇",到天台上喊"跑",到大街上掐自己的胳膊,到现在——他爸的意识,一直在这具身体里,在拼命地挣扎,在保护他们。
可他妈到死都不知道。他妈到死都以为那是怪物的诡计。他妈到死都在维护一个"死人"的尊严,而那个"死人"就在她面前,在这具身体里,看着她为自己赴死。
"爸……"陈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"爸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我应该听妈的……我应该……"
"别……别说了。"那个人说,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脸在扭曲,绿色的眼睛里人的情绪在快速地熄灭,"时间不多了……它要回来了……"
他从口袋里——那件快递服的口袋里——掏出了一样东西,放在了陈默的手里。
是半颗珠子。黯淡无光,裂纹从珠子的边缘延伸到他的手掌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"这是……"陈默看着那半颗珠子,"这是什么?"
"你爸的。"那个人说,"它从你爸的身体里带出来的。拿着。也许……也许有用。"
他把珠子塞进陈默的手里,然后用力推了陈默一把。
"跑。"他说,"从那边的楼梯跑。别回头。别管我。"
"可是爸——"
"跑!"那个人嘶吼,他的脸在扭曲,菌丝从皮肤下面冒出来,绿色的液体从额头渗出来,"它要回来了!你跑不掉的!快跑!"
陈默看着他,看着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在扭曲、在融化、在被菌丝覆盖,他的眼泪哗哗地流,可他咬着牙,转身,朝着楼梯口跑。
他跑下楼梯。一楼。半楼。他冲出了废弃建筑的大门,冲进了大街上,拼命地跑。
他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。他只知道,不能停。他爸用最后的力气给他争取了时间,他不能浪费。
他跑过了一条大街,拐进了一条小巷。小巷里很黑,很窄,堆满了杂物。他在杂物之间穿行,眼泪在风里飞,手里攥着那半颗珠子和那块旧手表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身后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稳,很沉,一步一步,从废弃建筑的方向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是它。它追上来了。
陈默跑得更快了。他的腿在抖,他的肺在烧,他的视线在模糊,可他没有停。
他跑出了小巷,跑到了另一条大街上。大街上根须密布,远处有几只活死人在游荡。他不管了,他朝着大街的另一头跑。
可他的腿,软了。
他摔在了地上,膝盖磕破了,手心擦破了,那半颗珠子和旧手表飞了出去,落在了几米远的地方。
他想爬起来,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。他太累了。太害怕了。太悲伤了。
他趴在地上,看着那半颗珠子和旧手表,在几米远的地方,在暗红色的天光下,泛着微弱的光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一双鞋。灰色的运动鞋,鞋面上有泥,有绿色液体干涸的痕迹。停在了那半颗珠子和旧手表的旁边。
他抬起头。
那个人,站在他面前。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,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身材,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快递服。只有眼睛是绿色的,空洞的,深不见底的绿。
他弯下腰,捡起了那半颗珠子和旧手表,放在了手心里,看了一眼。
"这是我的。"他说,老陈的声音,平静的,"也是你妈的。现在,是你的了。"
他把珠子和手表,放在了陈默的面前。
陈默趴在地上,看着他,看着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,眼泪流了下来。
"你……你把我爸怎么了?"他问,声音在抖。
"他还在。"那个人说,"在里面。看着。感受着。可他控制不了了。他太弱了。"
他蹲下来,和陈默平视,绿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"你知道吗?"他说,"你妈被我吞噬的时候,他在里面尖叫。他喊她的名字,他求我停下来,他用头撞这具身体的内壁,可我没有停。我一点一点地,把她吸干了。她的血肉,她的记忆,她的忠诚,她的一切,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。"
"而他,全程都在看着。"
陈默的牙齿,在打颤。
"你……你是个怪物。"他说。
"也许吧。"那个人说,嘴角弯了一下,像老陈的微笑,"可我有你爸的脸,有你爸的声音,有你爸的记忆。我甚至知道你三岁的时候尿过床,知道你五年级第一次考满分的时候你爸给你买了个蛋糕,知道你暗恋你们班的女生不敢说。你爸知道的一切,我都知道。"
"你说,我到底是怪物,还是你爸?"
陈默看着他,看着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,他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。他真的不知道。
如果一个东西有他爸的脸、他爸的声音、他爸的记忆、他爸的习惯,那它到底是不是他爸?
他妈说不是。他妈说老陈死了,烧成灰了,谁也不能冒充他。
可眼前这个东西,知道他所有的事。知道他三岁尿床,知道他五年级考满分,知道他暗恋女生。这些事,只有他爸知道。
它到底是不是他爸?
"别想了。"那个人说,伸出手,摸了摸陈默的头,"想这些没有用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会让你和你妈在一起。和你爸在一起。我们一家人,永远在一起。"
他的手,放在了陈默的后颈上。
陈默感觉到,那些细细的、硬硬的根须,从他的指尖伸出来,刺破了他的皮肤,扎进了他的脖子里。
一阵灼烧感,从后颈传来,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壶开水。他的身体开始发麻,开始变软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他想挣扎,可他动不了。那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,力气大得惊人,他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"爸……"他喃喃自语,看着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,眼泪流了下来,"爸……救我……"
那个人的绿色眼睛里,没有任何表情。可在那双眼睛的深处,在那片浑浊的绿色的最底层,有什么东西,在动。
是老陈的意识。
他在里面。他在看着。他在感受着。他能感觉到,根须从他的指尖伸出来,扎进了儿子的脖子里。他能感觉到,儿子的血肉在被一点一点地抽干,通过根须,通过这具身体,变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他能感觉到,儿子的恐惧,儿子的痛苦,儿子叫"爸"的时候,那种绝望的、求助的语气。
他想停下来。他想把手收回来。他想把儿子推开,让他跑。可他控制不了。这具身体不听他的。这只手不听他的。这些根须不听他的。
他只能在体内,看着自己的手,扎在儿子的脖子里,看着儿子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干,看着儿子的脸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,看着儿子的眼睛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空洞。
"默儿……"他在体内尖叫,"默儿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"
可没有人听到他。
陈默的身体,在变软。他的脸,越来越白,越来越瘦,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。他的眼睛,还在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张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,嘴里还在喃喃地叫着"爸……爸……"
他到死都在叫爸。
他到死都不知道,杀他的到底是怪物,还是他爸。
然后,他的眼睛,失去了神采。他的身体,变成了一具干尸。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嘴巴张着,保持着最后叫"爸"的口型。
根须,从他的后颈里,收了回去。
那个人,站了起来,看着地上的干尸,绿色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完成了。他吞噬了陈默。他得到了陈默的血肉,陈默的记忆,陈默的恐惧,陈默的悲伤。他的身体,又进化了一步。他的绿色眼睛里,那片浑浊的绿色,更深了。
然后,他的身体,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兴奋。是因为……痛苦?
他的绿色眼睛里,那片浑浊的绿色,在翻涌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那片绿色的最底层,在挣扎,在尖叫,在崩溃。
是老陈的意识。
他看着地上的干尸。看着那张干瘪的、眼窝深陷的、嘴巴张着的脸。看着那具曾经是他儿子的身体。
他亲手杀了他。
用他的脸。用他的手。用他的声音。
他的妻子,已经被他吞噬了。他的儿子,刚刚被他吞噬了。
他在体内,清醒地,看着这一切。感受着这一切。
他想保护她们。他拼了命地争回控制权,一次又一次,让她们跑。可他每次只能争回几秒。每次争回控制权,他的意识就被吞噬一分。到最后,他连一秒都争不回来了。
他只能看着。看着自己的手,掐住妻子的脖子,扎进儿子的后颈。看着她们的血肉,被一点一点地抽干,变成了这具身体的一部分。
他的妻子,到死都不信他在里面。她以为那是怪物的诡计。她到死都在维护一个"死人"的尊严。
他的儿子,到死都在叫他"爸"。他到死都不知道,杀他的到底是怪物,还是他爸。
而他,被困在这具身体里,看着这一切,感受着这一切,什么都做不了。
老陈的意识,在黑暗里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,"啪"的一声,断了。
他疯了。
那个人,站在原地,身体还在颤抖。他的绿色眼睛里,那片浑浊的绿色,在翻涌,在变化。一会儿是完全的绿色,空洞的,没有表情;一会儿,绿色退去了一点,露出了一点眼白,眼睛里闪过一丝……人的情绪。痛苦。绝望。悲伤。
然后,他跪了下去。
他跪在了陈默的干尸面前,双手撑在地上,身体在剧烈地颤抖。他的嘴张着,发出了一种声音——不是人的声音,也不是怪物的声音,是一种……破碎的、扭曲的、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。
像在哭。
他伸出手,碰了碰陈默的干尸的脸。那只手,有老茧,有纹路,无名指上有旧伤疤。他的手指,在那张干瘪的脸上,轻轻地抚摸着,像在抚摸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"默儿……"他说,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平静的、冷酷的语气,而是一种沙哑的、破碎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"默儿……爸对不起你……爸对不起你……"
他的绿色眼睛里,流下了眼泪。绿色的眼泪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了陈默的干尸上,滋滋地冒烟。
"爸不是故意的……爸控制不了……爸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把脸埋在了陈默的干尸的胸口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。
可他的身体,没有温度。他的眼泪,是绿色的。他的胸口,没有心跳。
他是一个怪物。一个长着老陈的脸、用老陈的手杀了自己妻儿的怪物。
他在那里跪了很久。可能是几分钟,可能是几个小时。他就那么跪着,抱着陈默的干尸,反复地念叨着"对不起""默儿""桂芬"。
然后,他的身体,僵住了。
他的绿色眼睛里,那点眼白消失了,重新变成了完全的、空洞的绿色。他的脸上,痛苦的表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平静。
新生意识,重新接管了身体。
他站了起来,看着地上的干尸,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弯腰,捡起了地上的半颗珠子和旧手表,放在了口袋里。
然后,他转身,朝着大街的另一头,走了过去。
他的步子,很稳。很稳。像一个正常人。
可他刚走了两步,身体又僵住了。
他的绿色眼睛里,又闪过了一丝眼白。他的脸上,又出现了痛苦的表情。他转过身,走回了陈默的干尸面前,跪了下去,又开始哭。
"默儿……爸对不起你……"
然后,眼白又消失了。他又站了起来,又要走。
然后,又僵住。又跪下。又哭。
他在那里,反复地,站起来,走两步,跪下,哭,站起来,走两步,跪下,哭。像一个坏掉的木偶,在两个意识之间,来回切换。
新生意识想走,想继续狩猎,想继续进化。可老陈的意识——那个已经疯了的、破碎的意识——不让他走。那个意识,要守在这里,守着儿子的尸体,守着他最后的一点东西。
两个意识,在同一具身体里,撕扯,争斗。可这一次,不是新生意识占上风了。老陈的意识虽然疯了,虽然破碎了,可它变得……更顽固了。像一根刺,扎在了这具身体里,拔不掉。
新生意识可以压制它,可以暂时接管身体,可它无法彻底吞噬它。因为那个意识,已经疯了。疯子的意识,是没有逻辑的,是没有弱点的,是无法被理解的。你无法吞噬一个你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于是,这具身体,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存在。
有时候,它是新生意识——一个冷酷的、强大的捕食者,在沦陷的城市里狩猎,吞噬活物,继续进化。
有时候,它是老陈——一个疯了的、破碎的父亲,守着儿子的干尸,反复地念叨着"对不起""默儿""桂芬",眼泪是绿色的,声音是沙哑的。
它在这两种状态之间,来回切换,没有规律,没有预兆。
它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一个传说。
后来,有一些幸存者,在沦陷的城市里游荡,见过它。他们说,在城市的东区,有一栋废弃的建筑,顶楼有一个怪物,长得像人,穿着快递服,有时候会坐在水箱旁边,抱着一具干尸哭,叫着"媳妇""默儿"。
如果你靠近它,它会站起来,用一张和普通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你,眼睛是绿色的。然后,它会问你:"你见过我媳妇吗?你见过我儿子吗?"
如果你回答"没有",它会让你走。
如果你回答"见过",或者你试图攻击它,它会杀了你。用它的手。用它的根须。把你吸干。
它不主动狩猎。它只是守在那里,守着那具干尸,等着它的媳妇和儿子回来。
它不知道,它们已经被它吞噬了。它不知道,它们就在它的身体里。它只知道,它要等它们回来。
它疯了。
而在那栋废弃建筑的顶楼,在水箱旁边,那个怪物,坐在地上,抱着一具干尸,绿色的眼睛里,时而空洞,时而闪过一丝痛苦。
它的嘴里,反复地念叨着。
"桂芬……默儿……回家了……"
"饭做好了……该吃饭了……"
"默儿……作业写了吗……"
"桂芬……我冷……"
那些话,都是老陈以前在家里说过的话。现在,从一个怪物的嘴里,用老陈的声音,一遍一遍地,重复着。
像一个丈夫,在等妻子回家。像一个父亲,在等儿子放学。
可它们不会回来了。
永远不会了。
暗红色的天空下,城市中央的巨大蘑菇还在生长,绿色的烟还在飘,根须还在蔓延,活死人还在游荡。世界还在沦陷。
而在城市的东区,在一栋废弃建筑的顶楼,一个穿着快递服的怪物,抱着一具干尸,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家。
它的手里,攥着半颗珠子和一块旧手表。
珠子黯淡无光。手表的指针,还在走。
滴答。滴答。
像一个死人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