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。
闷响撞在石壁上弹回来,震得人脚底发麻,尘土顺着石缝簌簌往下掉。
没有预想中的阳光,也没有出口的风。门后是一片更幽深的地下空间,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四壁刻满了扭来扭去的绿色纹路,和老陈身上的纹路同出一辙,像无数张凝固的网。空气是沉的,带着极淡的甜腥味,吸进肺里像浸了冷水,凉得人胸口发紧。
周铁山握着短刀,第一个站稳身子,警惕地扫过四周。没有蛊傀,没有藤蔓,没有母株的心跳声。这片空间像死了一样,只有石壁上的纹路微微发着绿光,把所有人的脸映得发绿。
老赵架着老陈,踉跄着站稳。老陈的身子很沉,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地上滑,老赵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架住。“老陈?撑住……”
老陈没应声。他的头歪在老赵肩膀上,眼睛闭着,绿色的纹路从领口爬上来,在下巴上缓缓蠕动。自从刚才绿光炸开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,只剩一副躯壳。
赵大壮把老郑靠在石壁上,老郑还在昏迷,下半身的融化已经停了——石门后的空气里没有那种腐蚀的湿气,伤口反而结了一层薄薄的绿痂。他直起腰,刚要说话,就看见老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像有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身体,刚才还软塌塌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,像一根被冻住的竹竿。老赵被他带得一个趔趄,差点松手。
下一秒,老陈猛地挣开了他的手。
力气极大,带着一股蛮劲,老赵被甩得后退两步,差点坐在地上。
老陈往前踉跄了两步,左手撑在石壁上,五指深深抠进石头缝里,指节发白。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,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、极碎的嘶吼,像被掐住脖子的兽,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响。
“老陈!”老赵又要上去扶。
老陈猛地侧过头。
就一眼。
老赵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双眼睛不是平时浑浊的绿。此刻瞳孔缩成针尖大一点,绿得发亮,像两簇烧到极致的火,里面没有理智,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沉到底的、偏执的光。像一头被踩了崽子的野兽,只剩最本能的念头。
然后,老陈转回头,朝着通道深处走。
朝着他们来的方向。朝着母株的方向。
他走得很僵直,膝盖还是不自然地弯折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要把地面踩碎。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像有一根线在前面牵着他,拽着他,往更深的黑暗里去。
“老陈!”老赵反应过来,追上去,“你干啥去?!”
老陈没理他。
脚步没停,反而更快了点。
老赵伸手去抓他的胳膊,手指刚碰到衣袖,老陈的胳膊猛地一甩,带着一股狠劲,老赵又被甩开了。
这一次,老陈停了半步。
他没回头,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沙哑,模糊,像从石头缝里磨出来的:
“回……家……”
只有两个字。
不是回答,更像一种本能的念叨。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一步,一步,身影很快融进了通道深处的黑暗里。只剩掌心里的珠子碎片透出一点微弱的绿光,在黑暗里一明一暗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,越飘越远。
老赵站在原地,手还僵在半空。
他忽然反应过来——老陈这不是清醒。他这是魔怔了。
刚才珠子共鸣的瞬间,他隔着石门感应到了那边的妻儿,也感应到了石门另一头的世界。于是那点烧了一路的执念彻底焊死在了骨头里——他觉得只要回到母株那里,只要顺着珠子的指引,就能回去。就能回家。
可老赵知道,回不去。
石门是单向的。茧中人说了,从这边打不开。
老陈这是凭着最后一口气,往死地里撞。
“他疯了……”老赵喃喃自语,“他以为回去找母株……就能回家?”
周铁山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他脸上的刀疤拧成一团,看着通道深处的黑暗,眼神复杂。
走南闯北三十年,他见过为了一口吃的拼命的,见过为了兄弟挡刀的,可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人都变成这副德行了,魂都没了,就剩一口气,还在往死地里冲。
明知道是死,也得撞。
“跟上吧。”周铁山提起短刀,声音很低,“都走到这儿了,没退路了。是死是活,总得见一见那母株。”
赵大壮叹了口气,背起老郑,跟了上去。
茧中人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暗里,站了很久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大珠子,珠子微微发着光,和通道深处那点微光遥遥呼应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傻子。”他低声说,“母株哪能开门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。三年了,他试过所有办法。找母株没用,母株只管这片密林的生杀,管不了两界的门。石门从那边才打得开,从这边,就算把母株捣烂了,也没用。
可他还是跟了上去。
原因无他。老陈身上那半颗纯珠,是他见过最好的料子。靠近母株,借母株的力炼化了这半颗珠子,说不定他能再进一步。
至于回去?
他早就不想了。
他迈开步子,也跟了上去。
空旷的地下空间里,只剩下石壁上的纹路,还在微微发着绿光。像无数双眼睛,看着这群人,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。
同一时刻,现实世界。
国家应急指挥中心,地下七十米。
指挥大厅里一片死寂。
巨大的电子屏幕上,全国地图亮着一片红。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二十三个省份标成了刺眼的猩红,只剩下西北、东北零星几个点还亮着橙黄,像风暴里最后的几盏烛火。
通讯大屏上,大部分窗口已经黑了,剩下的几个也在疯狂跳闪,雪花点一阵阵滚过,偶尔闪出一帧画面——满街的白色根须,倒塌的大楼,穿着防化服的士兵被藤蔓拖走,火光冲天的街道。
“华北战区失联。”
“中原防线突破。”
“海西省全境信号中断。”
“第三集团军……全灭。”
传令兵的声音一个接一个,很平,很稳,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。听的人也没什么反应,都麻木了。
坐在最前排的老人穿着军装,肩上扛着将星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他盯着面前的大屏幕,指节捏得发白,指节泛青。
三个小时前,他还在下令全线反击,命令装甲集群开赴南线,用喷火器、用温压弹、用一切手段烧那些鬼东西。
两个小时前,他接到了前线的最后通讯——指挥官在电话里嘶吼,说那些东西烧不完,烧了又长,根须钻到地下,钻到坦克履带里,钻到发动机里。士兵们在火里跑,跑着跑着就被根须缠住脚,拖进地下,只留下一声惨叫。
一个小时前,南线三个集团军失去联系。
现在,半个国家没了。
“首长。”旁边的参谋走过来,声音沙哑,“西北要塞来电,问……要不要启用储备武器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储备武器。他知道指的是什么。
战术核武器。
他想过。早在七天前,第一个城市江州失联的时候,他就想过。
可后来的试验证明,没用。
炸平了地面,根须从地下再长出来。炸得越狠,长得越快。辐射杀不死那些东西,反而像肥料。试验场那片区域,现在蘑菇长得比哪儿都高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哑,“省着点用。留着,给老百姓撤争取点时间。”
参谋愣了一下:“首长,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老人的目光还钉在屏幕上,那片猩红还在往西北蔓延,速度很快,“撤到山里去。依山建防线,烧隧道,炸隘口。能撑多久是多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点:“……再等等。科研那边,还有没有消息?”
参谋低下头:“没有。博士他们……三天前就失联了。”
老人闭上眼睛,叹了口气。
科研院是最早失联的单位之一。第一批样本送进去,三天后整个研究院就没了动静。安保队冲进去的时候,里面长满了白色的菌丝,所有人都不见了,只剩培养皿里半颗发光的绿珠子,像一只眼睛,看着他们。
没人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。从哪来,为什么长这么快,为什么能模仿人,为什么……专挑人心里最惦记的东西变。
老人忽然想起一周前,他看到的第一段录像。
江州的一个小区监控拍的。半夜,花园里的土拱起来,钻出来一个粉红色的、不成形的东西,对着三楼的窗户,叫“媳妇”。
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恶作剧,是生化污染,是未知病毒。
现在才知道。
那只是开始。
“境外呢?”老人问。
“更糟。”参谋的声音很低,“北美那边最后一次广播是两天前,欧洲全境信号中断快三天了。南边……也没消息了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原来不是一个国家的事。
是全世界。
都在沦陷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大屏幕最上方的一行字——那是危机刚爆发时打上去的,“众志成城,共克时艰”。现在看来,像个笑话。
他挥了挥手,没再说什么。
指挥大厅里又恢复了死寂。只有传令兵平得像水一样的声音,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响。
“陇海防线突破。”
“青山市失联。”
“西北要塞外围……发现大型子实体。”
屏幕上的猩红,又扩大了一圈。
而在江州,废弃建筑的顶楼。
肉胎忽然抬起头。
它本来坐在地上,守着两具干尸,安安静静的,像在守着什么。
可就在刚才,它猛地抬起头,绿色的眼睛看向东南方——那片最早长出蘑菇的树林,那片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死亡区域。
它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一种……牵引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远很远的地下,在和它掌心里的半颗珠子呼应。一下,又一下。频率越来越快,越来越近。
那种感觉很模糊,很淡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本能地觉得,那边有什么东西。和它很像的东西。
它低下头,看了看怀里的两具干尸。
然后,它站了起来。
它把两具干尸轻轻放在水箱旁边,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她们。
然后,它转身,朝着东南方的方向,迈出一步。
它的步子很稳。很从容。
吞噬了张桂芬和陈默之后,它的身体彻底稳定了,人形已经完美无瑕——国字脸,浓眉,厚嘴唇,嘴角那颗痣,和真正的老陈一般无二。
只有眼睛还是绿的。
深不见底的绿。
它走在废弃的楼道里,脚步很轻,没有声音。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角落里蜷缩着的几个活死人立刻抖了起来,齐刷刷地低下头,贴在墙上,像在行礼。
它没理它们。
它走出大楼,走到街上。
满街的白色根须自动分开,给它让出一条路。风卷着绿色的雾,从街道尽头吹过来,拂过它的头发,像在迎接。
城市中央的巨大蘑菇轻轻晃动了一下,伞盖下的绿光更亮了。
全城的活死人都停下了动作,朝着东南方,齐刷刷地低下头。
它们感觉到了。
林子深处,地下,有什么东西。在动。在靠近。
肉胎站在街道中央,抬头望了一眼东南方的天空。
暗红色的云层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拱。云层在翻涌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可它知道,那边的东西,过不来。
就像它,也过不去。
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它只能感觉到。模糊的,遥远的。另一个自己。
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在黑暗里,在往这边走。
可永远走不到。
肉胎的嘴角,慢慢咧开一点。
不是笑。也不是凶狠。
是一种很淡的、茫然的弧度。
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边走。
它只是觉得,应该去。
应该去等。
等一个永远来不了的人。
守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家。
它迈开腿,继续朝着东南方走。
一步,一步。
走过满是根须的街道,走过翻倒的汽车,走过空无一人的楼宇。
绿色的眼泪从它眼角滑下来,砸在地上,滋滋地响。
像一行没有目的地的脚印。
一路铺向那片永远也穿不透的树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