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在江苏的日子过得很幸福,在珠海的林烟过得十分低调和平静。过年时,厂里放假十天。林烟在年前时往家里寄了一千块钱,他没打算回去。
有时间,他又在重新创作《我们》。
人物及故事和以前的《我们》大致一样,但小说切入口变了。之前的《我们》,平淡开篇,阅读吸引力不强。重新创作的《我们》,开篇用了精彩情节。
王雪艳常坐的椅子依然紧挨着林烟,他们一起买回来的那盆花,花已死,林烟又买回来9株兰花,跟之前王雪艳买的数量相同。
王雪艳车祸之后,林烟不再追女生,用对她的怀念将自己紧紧包裹。
洪坤妹妹洪子萱对林烟就很有意,邀请林烟去看电影,但林烟婉拒了。洪子萱后来爱上了她厂里一个广西仔,没多久就跟着去了广西。洪子萱离开珠海不久,她妹妹洪雯萱和秦致远也回去结婚了。
大部分外来民工的爱情就这样简单,只要两个人爱上了,就住在一起。讲究些的回家去办个婚礼,不讲究的回家去办张结婚证书就成。当然,也有不少姑娘上当受骗。70后一代人作为90年代广东民工的绝对主力,在异乡土地上留下了太多的汗水和泪水。
有不少女子进了发廊、当了二奶,做了“鸡”;也有不少男人学坏了,犯了罪,进了监狱。
但70后农民工绝大多数是靠勤劳双手,用汗水浇筑了我国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的基础,更是我国人口红利的当然主力。
林烟曾在报纸上看到,在90年代,在广东大大小小工厂中,每年要被各种机械切掉五万多根手指头。
对这点,林烟不怀疑,无论是他之前所在的兴盛傢俬厂,还是现在的宏达傢俬厂,隔个三五十来天就有工伤。电锯切断一根手指算轻的,去年时,有个工人切掉了半个手掌。
林烟创作不再局限在自己那点情感上,《珠海没有雪的样子》发表之后,他发表的文章不再与爱情相关,如《中心街17号》《写字楼的人物风景》《修单车的刘老头》《宏达傢俬厂》《表弟》等。
时间一晃,就到了王雪艳的忌日。
头一天,林烟就请了假。第二天下午,林烟没骑车,走路去了前进书店。他主要是来看新一期《漂泊》杂志。上个月月初,林烟投了一篇《艳依然在身边》。
如果这篇文章能发表,在王雪艳忌日时去悼念她更能向她表达心意。新一期杂志已到好些天了,林烟是特意等到今天下午来买。
去到书店后,翻开《漂泊》杂志时,林烟在“民工感情”栏目录里,看到了自己写的《艳依然在身边》。
林烟买了三本。
回去路上,林烟翻到《艳依然在身边》,边走边看。中途时,他回头看了一下,后面不远有一个人,是个女的。但林烟回过头去看时,她手中遮阳伞已经前倾,挡住了她的脸。她穿着一条白长裙,肯定是摔跤了,白裙上染了黑黑的污汁。
今天中午时,下过一场暴雨,地面不少坑洼都有积水。她摔跤并不意外。
林烟只瞄了眼,就回过头来,顺公路往前走,边走边看杂志。往前走出两百米左右时,林烟回头,竟发现那个白裙女子仍跟在后面,相距十多米。不过,林烟回头时,对方早有预判,伞又往前倾了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
林烟没在意,回过身来边看杂志边回白叶村。
林烟走到白叶村大门时,回头来望,白裙女子仍在后面十多米处。林烟回转身时,她手中雨伞又已前倾。并且,她还下蹲身子,用张纸巾擦了擦鞋帮。
“这女子是谁?”林烟有些犯疑,“难道她也是住白叶村的?”
林烟虽说心中犯疑,仍没停留,回头走进村大门。
白裙女子依旧在林烟后面十多米处。
进村子后,少了嘈杂,两人脚步声都清晰听见,林烟脚步声沉些,响些,那白裙女子脚步声轻些。
林烟更犯疑了,他停下脚步。但他停下脚步时,白裙女子也停下了,伞依旧遮着头部。她站在那里,手伸进小包里翻看着什么。
林烟虽有些犯疑,但也没有任何好奇心,失去王雪艳这一年来,他不再关注周围的打工妹。
林烟回到中心街17号,在进院门时,才再次回头。白裙女子依旧在十多米处。林烟回头时,她手中雨伞已经前倾,遮住了面容。
林烟在院门停下,他真的有些犯疑。但这次,林烟停下后,白裙女子却走了过来,她手中小伞往林烟这边倾斜,挡着林烟目光,不让林烟看见她。她在林烟一米五左右错过身去,往前走了。
“看来,是我想多了!”林烟自嘲一笑,进院去了。
回到房间,林烟关上门,静静坐在书桌前,沉入到《我们》的创作中。
傍晚,林烟出门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胶袋,里面装着部分打工文学杂志,其中就有下午刚买的《漂泊》。除了杂志,还有香和纸。
林烟骑上单车,去了他和王雪艳最后那晚玩过的无名小山。
在两人常坐的那处石山旁,林烟点燃香,烧上纸钱,然后把这一年来发表的文章说给王雪艳听。
香燃尽,纸钱燃尽,几本杂志也燃尽,林烟并没急着回去,而是坐在石头上望向远方,回忆着和王雪艳在那年五一劳动节相识之后的点点滴滴。
就在林烟出神时,突然不远处传来惊恐的呼救声——
“救命!救命啊——”
声音是女音,但只喊了两声,就停了。
天空明月高挂,不大的无名小山笼罩在朦胧月色中。
林烟也没多想,转身寻去。就在他右边拐角十多米处,一个男子正在对一个挣扎的女子施暴。
林烟不答话,悄悄过去对准歹徒头猛击一拳。歹徒没防备,向后一仰就倒在地上。他身手敏捷,翻身就跳了起来,也不答话,向林烟扑来,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。
林烟没有胆怯,事实上也由不得他胆怯。此时的他只有一个想法,就是制止歹徒,救出姑娘。他徒手迎击,搏斗中,歹徒一刀插进了他左胸。歹徒想拨出刀时,林烟左手抓住歹徒握刀右手,不让他拔出,右手食指和中指插向歹徒左眼。没丝毫迟疑,一抠,就拉出了歹徒眼珠。歹徒惨叫一声,弃刀逃窜了。
歹徒逃窜后,林烟也感到心有余悸,气力不支,往地上坐下。
“先生!先生!你没事吧?”惊愣一旁的姑娘立即清醒,赶紧过来扶上林烟。
“快扶我去公路,得拦车去医院!”林烟说。往公路上走时,林烟交待姑娘,说去医院后,让她去前进镇白叶村中心街17号,自己住那里的,那里有自己的老乡。
终于上公路了,林烟已经体力不支,倒在了路边。
“先生!先生——”姑娘哭了起来,“先生,你没事吧?你可不能有事!先生……”
林烟不能回答她了,头歪在姑娘臂弯。恰这时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,被姑娘哭声喊停。
司机是个中等个子中年人,见有人伤得挺重,将车停下赶紧下来帮忙。林烟还有最后一丝意识,只感觉到自己上了车,依然被姑娘抱着。但接下来,就陷入了昏迷……
林烟从昏迷中醒来时,房间内没人,静静的。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,只记得出事的那个晚上是十五号。就在他回想起来的此刻,心中一阵颤栗,他再次感受到那把弹簧刀扎进自己左胸,那凶狠,那深度,他在顷刻间产生了巨大的绝望。
“我醒了,是不是表示我能活下来?”林烟这样想时,才感到自己气息无比微弱。“我从歹徒手中救下的姑娘呢?她不会离去了吧?她也不应该离去呀!”林烟又忆起那晚朦胧夜色中,姑娘那惊恐和绝望的呼救。不过,林烟又否认了自己这个想法,他清楚记得,上车后,姑娘是抱着自己的。
林烟侧过脸来,看向窗外。此刻正值黄昏,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,四周是那映得艳红的晚霞。一切都令人沉重,尤其是内心深处那走向生命末端的感觉。
“我真的要死在他乡吗?”林烟心里有些悲凉,他觉得自己已无法抗争,因为这已不能由他的意志作抗争,那柄弹簧刀扎进左胸,那么狠,那么深。
沉重的夕阳依旧,凄凉的晚霞依旧,林烟走向生命末端的感觉更强烈。往昔那些如幻的未来都将在生命结束的瞬间散去,往昔的死死追求和苦苦奋斗也都将灰飞烟灭……
房间内静寂无声,林烟感觉到的只有自己微弱的气息以及滴滴滴进体内的水。
“我真要死在他乡吗?”
林烟脑海出现了香野,出现了母亲和父亲的身影,出现了林燕林川的身影,出现了林雨林子的身影。“如果不爱上文学,我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人生,后悔吗?”林烟心里有心酸,但不觉后悔。
如果不爱上文学,自己的人生就没有那么多精彩,自己的感情就不会丰富。自己已经有百多篇文章发表,其间万字以上的作品都有好几篇,在外来民工中,也有些影响了,特别是寻找李晓雪的系列文章。
《让我的寻找挤满平沙》感动了不少读者,甚至有读者反映读哭了。
但他影响力最大的还是《珠海没有雪的样子》,读哭的人更多,有对中山三乡电子厂的年轻情侣,特意在周末来珠海看望林烟。
“艳,我就要来找你了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的!”
林烟悲伤的心情平缓下来。
“爸,妈,我将去寻找艳了,以后不能再给你们寄钱了,不过,家里还有林雨林子,还有林燕林川,你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受苦了!还有王家的爸妈,你们也放心吧,我去后,一定找到艳,和她生活在一起!”
林烟这样想时,心安下来。
房间内静静的,林烟看了看,没有人,心想,我就这样安静地离开吧!
林烟闭上眼,思绪又回到香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