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昏沉过去的。他在堂屋枯坐许久,直等到灯油燃尽,屋内彻底沉入漆黑,如同坠进一潭死寂的深水。手腕上那道红痕不再渗出血珠,可那道细细的纹路始终发烫,仿佛有一柄极细的烙铁,正顺着皮肉缓缓描摹。
后半夜,他迷迷糊糊阖上双眼。
算不上安稳熟睡,只是坠入一场浅而虚的梦境。
梦里不见浓雾,也没有后山荒坟。
他立在自家堂屋,四壁一片墨黑,唯独门外漏进一点微光。
门外立着一道人影,距离太远,面容模糊不清。那人身形瘦削,衣角轻轻晃动,好似专门在此等候。
陈青想要迈步上前,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地,分毫挪动不得。
“陈青。”
那人唤他,声线轻柔难辨,听来既像女子,又似孩童。
“你终于要醒了。”
陈青想要开口追问对方身份,喉咙却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那人缓缓抬手,遥遥指向他,又重复一遍那句话。
“你终于要醒了。”
下一瞬,轰然一声巨响,刺目的火光顺着窗纸缝隙汹涌灌进屋内。
陈青猛地惊起,浑身冷汗。
天色依旧沉黑,可院外已然被火光映得通红。嘈杂人声如同自地底炸开,乱糟糟涌进院子。
“走水了!陈青家着火了!”
陈青赤着脚跃下床榻,一把推开堂屋房门。
院内已经围满村民。火势自柴房而起,滚滚黑烟冲天而起,火舌蹿上屋顶,将半边夜空染得赤红。陈青一眼便瞥见,柴房的木门,被人从外头用草绳牢牢捆死。
是有人蓄意纵火。
可赶来救火的众人,全都停在几步开外,目光直直锁在他身上,没有一人上前泼水灭火。
王三拎着水桶僵立在井边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陈……陈青……”王三嘴唇不住哆嗦,“你怎么……怎么从屋里面走出来的。”
陈青低头看向自己。
双脚赤裸,裤脚浸得湿透,脚底沾满乌黑的山泥,仿佛刚刚从某处烂泥坑跋涉归来。可方才他明明还在堂屋之中昏睡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开嘴,嗓音干涩沙哑,“我不清楚。”
围观村民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他脚上那黑泥,是后山上才有的。”
“柴房门是外头拴住的,他怎么能从屋里出来?”
“这人,真的是陈青吗……”
王三猛地丢下手里的扁担,声调都变了模样。
“别再往前!陈青,你就站在原地,不许动!”
这话如同一记耳光扇在陈青心上,他下意识后退一步,后腰重重撞在冰冷的院墙上。
火光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,歪歪扭扭铺在地面。不知是不是火光晃了眼睛,他分明看见,地上影子的头颅,较之他本身,微微偏斜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一道轻响贴在耳畔响起。
“现在信了?你早就算不上活人了。”
陈青骤然转头。
院墙角落,红衣书生斜斜靠着墙壁。半张脸面被火光烘得暖亮,另一半掩埋在沉沉阴影。唇角挂着浅浅笑意,神色从容淡然,好似在旁观一场等候许久的戏。
“是你放的火?”陈青声音止不住发抖。
红衣书生微微偏头,笑意更深几分:“我何必放火。这场灾祸,是你自己招惹来的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有做!”
“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,才不该继续留在这里。”红衣书生站直身子,轻轻掸了掸衣袖,“你脚底的黑泥,手腕上的血痕,周身萦绕不散的雾,哪一样是活人该有的征兆。”
陈青心头巨震,慌忙垂手看向手腕。
那道红痕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开来,顺着小臂向上游走,化作一缕纤细血线,钻进衣袖底下。他撸起袖子,眼见那道红线如同活物,在皮肉之下微微起伏蠕动。
他抬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到底变成什么了。”
红衣书生望着他,难得敛去了脸上的戏谑笑容。
“你没有别的变故。只是,你该离开了。”
人群之中,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尖叫。
“快看他的眼睛!”
陈青缓缓抬起脸庞。
周遭所有人尽数向后退却。
王三吓得连滚带爬跌坐在地,手指死死指着他,半晌吐不出一句话。
陈青清清楚楚看见众人脸上浓烈的恐惧,那副神情,和撞见恶鬼时分毫无二致。
他想要辩解,想要说我不是怪物,喉咙却死死哽住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他慢慢转头,望向井边积下的一汪水洼。
水面还算平静,倒映漫天火光与夜色,也映出他的模样。
那张脸依旧是陈青的模样,可又处处透着陌生。
水中人影五官未变,一双眸子却死寂得不似活人。眼白尚在,瞳仁浓得如同化开的墨汁,正一点点向外浸染,快要覆满整个眼眶。
陈青踉跄后退两步。
水洼里的人影,也跟着后退两步。
他凝视水中那张陌生的面孔,如同在打量一个素未谋面的怪物。
“陈青!不要再回来!这个村子容不下你了!”
身后传来王三嘶哑的嘶吼,声音里混杂着哭腔,也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。
陈青没有回头。
他转过身,朝着村口的方向迈步走去。
熊熊烈火在身后燃烧,纷乱的人声不断传来,后山的浓雾,正缓缓往下沉降。
不是汹涌翻涌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他每踏出一步,浓雾便跟进一分。脚下泥土寒凉刺骨,道旁野草触到他走过的气息,一片片泛黄枯萎。
没有人追上来,也没有人出声挽留。
村口老槐树下,立着一道身影。
黑衣少年。
他仿佛已经在此伫立许久。漫天火光搅碎了月光,周遭万物皆被映得纷乱,唯独他周身那一方天地,沉得纯粹漆黑,好似是从长夜之中裁剪下来的一块。
陈青停下脚步。
他无话可说,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黑衣少年抬眼望了他一眼。
仅仅一眼。
随即侧身,让出一条通路。
没有阻拦,是放他离去。
陈青缓缓自他身侧走过,肩头不曾碰到对方分毫,却有一股刺骨冷风顺着后颈灌入体内,冻得他浑身猛地一颤。
他踏出村口地界。
身后浓雾缓缓合拢,将老槐树、晒谷场、王三的呼喊,还有那间燃烧的家,尽数吞没。
他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从这一刻起,村里的那个陈青,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