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野静静的,偶尔一声牛鸣划过,在山里荡出回声。这回声引起了四娃的好奇,他用手中篾刀刀背击向石头,“当”地一声脆响传出去后,紧接着又从前面山上荡回来。
“当当当……”他接连猛击起来,声音在整个山面接连动荡,那动荡的声音里,还不断有桐花飘落。
“你个哈儿,想把刀打烂吗?”他正击得起劲时,妈妈喊了起来,想制止他。
“妈妈,啷个山叫呢?”
“那不是山叫,那是回声,山的回声!”
“山啷个有回声呢?”
“山有回声就是有回声,我啷个晓得原因!”妈妈不耐烦起来,“四娃,把牛牵到那边去,你那片桐子林里,草都没有,牛吃啥?吃桐子花吗?牛又不吃桐子花!”
“这里有块鸡窝烂,刚刚发起来的,好嫩,桐子花落在鸡窝烂上,牛还不是连鸡窝烂和桐子花一起吃了!”
“牛得放好点,不久就要耕田了,你看,李家沟、母猪槽,还有香野平坝,那么多田!”
“山啷个有回声都不给解释!”四娃嘟着嘴,牵上牛。
牛以为是被牵回圈里,犟着头停在一兜青草上。四娃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条,出气似的打在牛背。牛闭了一下眼,背部颤了颤,急忙张口叼了点草,迈出步子。
四娃把牛牵到另一块草地后,不愉快的心情就散了,他大声“嘿”了一声,又听起回声来。
“嘿嘿!嘿——”
“嘿嘿!嘿——”
山的回声很悠扬,它仿佛要让声音挤满山野似的。
“如果去那边山上,还会有回声吗?”四娃突然想到。
“妈妈,我要到那边山上去叫,听听这边山有没有回声!”
“你敢!你得给我把牛好好看住,那边地里是麦苗!”
“不,我要去!去去就来!妈妈,我去了!”四娃说完飞快跑了去。
“你不能去!看好牛!”妈妈只喊着,并没抬头,只顾干自己的活。
过一阵后,忽然有人喊:“陈依洁,陈依洁,牛吃麦苗了!”她才抬起头来,一看,牛已经把麦苗吃了不少。
“你个砍脑壳滴,还真去了!四娃,四娃——你个砍脑壳的!”陈依洁边骂边跑去赶牛。
四娃听到骂声,知道闯了祸,急忙跑回来。刚到妈妈身边,准备接过牛绳,但手上已挨了一树条。紧接着,脚上也挨了一下。
“叫你不去还要去!这麦苗是生产队的,到时要你赔啷个办?”话音落下时,四娃身上又挨了两下。
陈依洁打完这几下后,就把牛绳递给要哭不哭的四娃, 狠狠说道,“再让牛吃了麦苗看我收拾你!”
四娃接过牛绳,待妈妈离去后,他捡起了刚才的树条,往牛身上狠狠抽下:“你好吃!看你还好不好吃!”牛眼睛接连闭上,挨一下,身子就颤几颤,脚提两提。
四娃只打了两下,树条就断了。树条打断,恨就解了。四娃把牛牵到离麦苗较远的草地上。没多久,他心情又好了起来,打牛身上吃得鼓鼓胀的蚊子,捉肥肥的牛虱子。牛在这样的时候,草都不吃,一动不动地站着,通人性地表达着一份厚厚的情感。
黄昏了,太阳已坠在了远边山梁。太阳红红的,已经不刺眼,四娃出神地注视着,太阳落下的山那边会是什么呢?
“妈妈,天底下全是山吗?”四娃牵着牛来到了妈妈旁边的草地,他已忘了刚才挨过打,问道。
“可能是吧!”陈依洁正忙着,随便回答了一句。
但幼小也瘦小的四娃并不满足,“可大姐和哥哥他们都说天底下还有高原和平原,还有丘陵和海洋呢!”
“不清楚,我也没出山去看过,他们这样说,可能是他们老师教的!”陈依洁说完后,不再理四娃,背起一背篓青菜,回家去了。
四娃对妈妈的回答显然不满意,读书真好!他望着山外的山,出神地想,读书后就能知道很多很多的东西,譬如说故事,像大姐的《鸡毛信》和《狼外婆》;哥哥的《神灯》和《海上大盗》等。
这些故事,他们都是读书后才知道的!四娃心里对读书的渴望强烈起来,也是从这一刻起,四娃心中决定,今年的九月一号一定要像哥哥姐姐他们一样,去读书!
约摸十来分钟,妈妈又来到了地里,一来到就喊,“四娃,快回家去,我已把青菜放进锅里了,你回家去烧火,把猪潲煮好,猪都在圈里饿叫了!”
“死猪!啷个不死!”四娃心里狠狠骂着,仿佛是因为猪而打消了他此时的出神渴望。他抬起头来,再次望了望山外的山,太阳的红色已经淡了些,坠在最远山山顶,只有小半边了。
黄昏了,不过,黄昏并不能让一个纯真的孩子产生愁绪。
牛正喝水时,旁边山梁传来了劁猪匠的号笛声,号笛声清脆悠扬——
“哏嘟嘟嘟,劁牙猪;哏嘟嘟哏,劁奶豚——”
本来,这号笛声说不清吹的啥,只是劁猪匠用来拉生意的号笛,凡有小猪要劁的人家听到了就会喊,但乡下人却用独有的语言让其生动而清晰。只要起伏的群山里响起这声音,人们就能用这独特的方言哼唱出来。
“哏嘟嘟嘟,劁牙猪;哏嘟嘟哏,劁奶豚——”劁猪匠的号笛声刚落,四娃就哼唱起来,声音在宁静的山野里回荡。“会不会是陈劁匠呢?”四娃哼唱几声后,停了下来,眼睛寻找在山道上,如果是陈劁匠的话,四娃知道,在这个时候,他会来林家里落歇。
陈劁匠叫陈白元,是五峰公社人,他和他儿子负责五峰和碗口两个公社的劁猪任务。
陈白元和林木是朋友关系,隔上三五月,他便会在黄昏时转来这一带,在林家借宿一晚。
陈白元七十多岁,背微驼,长着花白头发,同时也留着花白胡子;他脸上皱纹很深,皱纹里埋藏着笑意,碰上熟人招呼抑或有人喊他劁猪,笑容便绽放开来,乐呵呵地不说,像一个神仙。
别看陈白元面善,五十多年的劁猪生涯已令他的技术炉火纯青。他一上猪圈就抓住两只小猪,脚踩一只,手上翻一只。
这一带乡下人的养猪习惯是,喂养小猪时都会配成一公一母,据说这样猪才肯长。
陈劁匠劁猪都是先奶豚后牙猪,因为劁奶豚比牙猪快。
当含在嘴里的劁猪小刀到了手上时,陈劁匠嘴里就念起了歌路句:
“一只手捉住胯,一只手摸到下,刀儿划,指拇掐,时时不离两疙瘩,要问花肠在哪儿,尿泡那底下!”
他念完,一对奶白泛红的小猪卵子就出来了。
当主人用一个小碗装来半碗水的时候,他已经手术成功,笑逐颜开将小猪卵子丢进碗里。
抹把香油在小公猪伤口后,脚一松,嘴里说:“肯吃肯长三百斤!”
受到极大惊吓的小公猪,“哄”地一声,赶紧逃走,往一边躲得远远的。
劁完奶豚后,便是牙猪,劁牙猪要麻烦些,但对陈劁匠来说,最多是多念一遍歌路句的时间。
脚踩住小母猪后,便再次念了起来:
“阴手进,阳手出,时时不离三叉股,大肠冷,小肠热,花肠硬如蛇!阴手进,阳手出,时时不离三叉股,大肠冷,小肠热……”
吴劁匠每每念到此,输卵管就给割了下来。割下来后,往前一丢,一只鸡马上抢上前去,啄起就跑。
小猪的叫声最初尖锐,但很短,陈师傅抹把香油后,就停了下来,待他脚一松,就飞快逃走。
小猪逃得精神,说明师傅技术好,这样被劁的小猪吃亏小,主人自然高兴。
事实上,陈白元劁的猪很少死,最初几年他记不得了,但后四十多年只死了三头,在方圆百十里的群山里,也只有他陈白元敢夸海口——猪被劁死了就赔!
陈白元喜吃小猪卵子,所以他每劁一个奶豚就会带走那两颗东西,到了中午或晚上,有人家请他吃饭就拿出来炒了下酒。酒也是他自个带,喝时自然会请主人,并且,两毛钱的劁猪费也会免。
陈白元喜欢到林家落歇,除了和林木很谈得来外,就是林木也喜欢吃他带来的下酒菜。陈依洁做这道菜手艺独特,用自家酸菜爆炒,酸香嫩脆,爽滑无比。虽然陈白元几个月才会来此落歇一次,但几十年下来,友谊自是深厚。
四娃内心里很欢迎陈劁匠,从他记事以来,陈白元每次来落歇都有小孩们喜爱的吃食,有时是两颗糖,有时又是两块饼干。
四娃看向山道,终于看到了。令他失望的是,山路上走来的不是陈白元,是陈白元小儿子陈松开。因为年龄太大,陈白元翻山越岭的已经吃不消,看来他已经退休了。
见不是陈白元,四娃失了很多兴奋,把牛赶进圈里后,赶紧去灶膛前,烧火煮猪潲。
过一阵后,陈松开来到了屋外,看来,他会传承父亲的关系,到这里落歇。
“叔叔——”四娃在灶前喊了声,往灶膛加了一大把柴,跑到堂屋端了把木椅到屋外去。
天将黑了,屋子里光线已暗,但还没到点灯的时候。
四娃双手端着椅子。他所穿裤子是收缩带做的裤腰,时间长了,收缩带缩性已经不强,裤子要掉不掉的,露了些屁屁出来。陈松开一见,立即想起了开玩笑,迅速从背包里拿出劁猪刀含在嘴巴上,一把抓住四娃——“老子把你劁了,就像劁奶豚!”
四娃先是一愣,这是他未曾想到的,他想到小猪给劁掉时的尖叫,那肯定好痛!于是,他赶紧将椅子扔掉,猛烈挣扎。挣扎的同时,哭喊着妈妈。
他的挣扎无济于事,陈松开那双手太有力了。妈妈也还在地里,听不到他的哭喊,没有人回应他绝望的呼叫。
被劁了肯定不行!四娃揪准时机,向陈松开手臂奋力咬去,咬住后还把头用力摆动着。
陈松开本是开玩笑,想吓一吓四娃,没想到他的反抗竟如此剧烈,赶紧放开。
他刚放开,四娃就像被劁过的小猪一样,逃得飞快。
陈劁匠放开四娃后来看自己的手,除留下了深深牙齿印外,有两处竟然脱了牙齿大小的皮肉,血也冒了出来。
“你娃儿咋这样不懂事呢?我逗你一下,开开玩笑你竟如此凶狠!”
四娃不再理他,不再喊他坐,隔着一段距离对峙着。四娃的哭叫声,终还是引起了屋场里其他孩子的注意,他们陆陆续续围过来看热闹。
四娃停止了哭声,泪水还挂在脸上。
陈松开没再说啥,转身进了大屋场,去看有没有人喊他劁猪。
陈劁匠离开林家后,四娃才回去灶房烧火。
火苗光舔着小脸,也闪亮着他脸上挂留的泪珠,他第一次体验了极端恐惧。
天黑了,家里人已陆续回来,林木回来时,他身后跟着陈劁匠。两人还没进屋,陈依洁也回来了。陈依洁刚放下背篼,陈劁匠就和她说了四娃咬他一事。陈依浩看了眼四娃,只得责骂四娃,不懂事,叔叔只是开个玩笑而已。
四娃不出声,在一旁用敌视的情绪抵挡着,并在心里看不起陈松开这个人来。
吃晚饭了,先是喝酒,喝完酒后,盛饭时,林木叫四娃去给陈松开盛,一来为他被咬表示歉意,二来想弥补些什么。但四娃坐着不动,直到父亲叫了第二遍后,他突然哭了起来,说:
“不给他舀!他要劁我我拼命错了吗?我咬了他他告状,可是,你们看看我的手,两个手颈颈到现在还痛,都肿了!”四娃说完捞起衣袖,昏黄的煤油灯下,他的两个手腕果是红的,也有些肿了,可见陈松开当时用力之大!嫩骨嫩肉的,四娃才七八岁!
林木陈依洁心痛孩子,不再说话,陈松开也尴尬万分,自己起身盛了一碗勉强吃下,第二天没吃早餐就走了。
自那之后,陈松开再也没来过香野,当然,劁猪的笛号仍时不时在群山中悠扬传荡,小猪们不会因为没了陈松开而不被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