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于浩扬下楼的时候,奈绪美已经坐在窗台边了。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,手里没有拿书,正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把手放下来: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他说:“上午去确认一下神社那边的布置。下午没什么事。”
她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进厨房,倒了一杯水,靠在灶台边沿喝完,然后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:“那中午回来吃吗?”
“回来。”
她没再追问,转身上了楼。过了一会儿她从楼上下来,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,走到玄关弯腰穿好木屐,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:“布店那边打电话说样衣到了,我去看看尺寸合不合适。中午回来。”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他出了门,沿着街道走了二十分钟,又去了那间神社。巫女不在,一位穿黑色和服的神官正在院子里扫地,看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。他说明了来意,神官放下扫帚,领他到正殿侧边看了一眼布置。他站在那里,在脑海里把婚礼当天的画面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神官站在旁边没有多说话,等他看完了才问:“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?”他说:“没有了,谢谢。”
他走出神社,沿着街道往回走。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,他走到客厅坐下来。窗台上那盆薄荷正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。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,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纸,又拿出一支笔,坐回窗台边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看了片刻,又划掉了。他重新写了一遍,放下笔,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。
中午,奈绪美推开家门,换了鞋走进来,看见他正坐在窗台边。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样衣试过了,肩线稍微收了一点,其他都合身。师傅说正式的白无垢会按这个版型做,工期还来得及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你上午去神社怎么样了?”
他说:“去看了一下布置,神官说仪式流程都准备好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说:“明天上午,我再去一趟布店,正式的白无垢做好了要试穿。”
他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:“嗯,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,于浩扬下楼的时候,奈绪美已经站在玄关了。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和服,袖口的折线平整地贴在手腕上,手里没有拿东西,站在那等他。他走过去的时候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:“那走吧。”
他们沿着街道往布店方向走。四月中旬的光线已经比几周前更暖了,街边的樱花开到了尾声,新绿正在枝头一层一层地铺开。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,没有急着开口,他也没有刻意找话。经过街角那间面包店的时候,她放慢了一步,侧头看了一眼橱窗,又继续往前走。
布店在一排旧木造建筑的中间,门面窄窄的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。她推开门走进去,于浩扬跟在后面。店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,空气里有一股布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一位穿深灰色围裙的师傅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一叠白布,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:“来啦。”
她应了一声,走到柜台前:“白无垢做好了吗?”
“做好了。”师傅放下手里的布,弯腰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叠好的白色包裹,放在柜台上打开,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无垢。
师傅说:“去后面试穿吧。”她看了于浩扬一眼,像是一个人在即将拆开一份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之前,先把位置稳一稳。然后她拿起那件白无垢,走进了布店后面的试衣间。
他站在柜台前等着。师傅又拿起那叠布继续整理,他透过橱窗看着街道上的行人,听着试衣间门那边偶尔传来的布料摩擦声。过了一会儿,试衣间的门开了。
试衣间的门打开的时候,她扶着门框站了半拍,等自己的脚步先落稳,才迈出来。
白无垢通体纯白,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,像是被反复捶打过,带着一种旧绢特有的温润。领口没有翻折,沿着她的颈根,刚好在锁骨上方合拢。袖口宽大,垂到膝侧,衣摆从腰带以下展开,铺过膝弯,在地板上拖出一小段白色的余量,随着她站定慢慢静止下来。
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棉帽——“角隐”。从额头前方向后包住发际线,把头发完全收拢在里面,只在脑后收成一个柔软的小结。帽子的边沿沿着她的额头和耳侧收住,没有多余的花纹,是普通的白色棉布。帽子压住她的眉眼,却遮不住她的目光。
纯白的布料衬着她的肤色,比平日更白了一层。领口沿着锁骨的弧线收拢,露出颈侧一小段近乎透明的皮肤。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盘,只松松地拢在肩后,发尾落在白布上,像一摊化开的墨。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白无垢的衣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柔软的弧线。她微微仰起头来看他——嘴唇没有涂颜色,但比平时红一些,像是被布料的白衬出来的。
她在等他开口,眼睫微垂,又抬起来。她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觉得这句话应该由他先说出来。他看着她,在她低头抚平袖口的时候,说:“很好看。”
她低下头,指尖沿着袖口的边缘轻轻抚过,然后抬起头来,重新对上了他的目光:“那下周六就穿这件。”
师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帮她调整了一下腰间的余量,又理了领口的弧度,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了一下头:“可以了,直接带回去吧。挂起来别叠太久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脱下来,又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布和脚边那一小段衣摆。然后她转身走回试衣间。过了片刻她推门出来,已经换回那件浅灰色和服,把白无垢叠好,放回柜台上。师傅拿一块白色棉布盖在上面,又用一张干净的包装纸裹住,再用细绳扎了一道,递过来。于浩扬接过来,拎在手里,布料不算重,但落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。
她走到他面前:“走吧。”她先迈开步子,他跟在旁边,一起走出了布店。
白无垢带回家之后,奈绪美把它从纸袋里取出来,挂在卧室的衣柜里。她拉好衣领,把袖口对齐,又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,才关上柜门。鞋柜最外面那层,白色的婚鞋和她的木屐并排放着,像是已经提前找好了各自的位置。
于浩扬下楼的时候,她正坐在桌边喝水,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,头发随意拢在脑后。他走过去,她放下杯子:“白无垢挂好了,袖口和衣长都合身。”他点了点头:“鞋呢?”她说:“鞋柜最外面那层,和木屐并排放着,出门就能拿到。”
日子继续往前走,春末的光从早亮到晚,屋子里总是铺着一层薄薄的暖色。她偶尔坐在窗台边看书,偶尔蹲在窗前整理那盆薄荷。新叶已经长了好几片,枝干比刚搬来时密了不少,叶片边缘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,用它自己的方式记住这段日子的形状。
有一天下午她坐在窗台边,侧过头来看他:“你教我中文吧。”他放下手里的东西:“好啊,你想学什么?”她想了想:“‘我爱你’,怎么说?”他告诉她。她跟着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是要把那几个音形状印在脑海里,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那这句话,我留着以后用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进书房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白色卡片,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,把卡片放在桌子上,低头写下一行字。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。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把卡片转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她低头看着那行字——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抬起眼来问他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他想了想,把卡片放在她放开的掌心里,像是在把这句话也一并交到她手上去。“意思是说,从今往后,你身边有个人,会一直站在你旁边。你往前走,他就走在你旁边。你停下来,他就在你旁边停下来。你回头的时候,他还在那里。他会一直牵着你的手,陪你到老。”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卡片,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,侧过头来看着他:“那你要说到做到。”
“嗯,说到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