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 手炉
南郑的冬天不结冰，可冷起来是另一种法子。不是风刮在脸上，是潮气贴着骨头往里走。我坐在堂屋里，怀里揣着用粗布包了的瓦片。瓦片早上在灶灰里埋过，烫得手碰不得，用三层布裹了，才抱得住。吕媭说这法子土。我说土法子不冻人。她就不再说了。
刘盈前半夜醒得多。我把他挪进大被，和我贴着。他脚凉，我用手心给他焐。他不哭，只睁着眼，在暗里看。外头有风从门缝往里钻，我拿件旧衣塞住。他翻了个身，脸埋进我胳膊弯里，头发扫着我下巴。我闻见他头顶有股子奶酸味，不重，比外头的潮气好闻。我拍他。他不动了。
天快亮时，周氏来了。她提着一只小铜手炉，说是曹参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。炉身磨得发亮，盖子上几道细纹。她递给我，说：“给你用。夜里暖刘盈的脚，比瓦片强。”我接过来，入手不沉。打开看，里面还有旧炭灰，没清。我拿布慢慢抹。周氏站在一边，没坐。我问：“曹参呢？”她说：“天没亮就出城了。说是去西河口看船。”我点头。她像还有话，又没立刻说。我让她等。等我把刘盈的尿布收了，又让婆子去熬粥。她才坐下。
“我家那边，今早也有人来问立户的事。”周氏说得慢，像在筛，“是替夏侯婴家跑腿的，想探个口风。说沈氏后来找过你，他们怕排在曹家后头，粮会短。”
“户不是菜市。不争早晚，只看家里几口，做什么差事。”我把手炉放回桌上，“沈氏那头，我已把话递过。她若来，照旧。若只让人跑腿，我不见。”
周氏点头，把炉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。我没再推。她坐了一会儿，起身。我让吕媭送她。吕媭从里屋出来，把我昨儿包好的半包干枣塞给周氏。周氏不接。吕媭就举着。两人在门口站了片刻，周氏才接了。我站在堂屋门口，看她们。天光还不透，南郑的早晨总像半锅温水，亮不起来。可人心不瞎。周氏走时，回头看我一眼。我点头。她转身进了雾里。
这日午后，我烧了热水，把刘盈从头到脚洗一遍。他不愿意，哭得满脸涨红。我让吕媭帮忙按着，他更闹。水花溅了我一身。我把他从盆里抱出来，用大布裹紧，只露一张脸。他抽着气，像受了天大的冤。我抱他坐在灶前，火不大，红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慢慢静下来，眼皮耷着。我闻到湿头发上的热气，混着皂角和奶，比早上的风暖得多。吕媭蹲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他哭的时候，像你。”我“哧”一声。她吐了下舌，起身去倒水。
天很快黑。刘邦回来时，还带着一身河泥味。我把手炉放进被中。他坐在堂屋里，脱了靴。靴底全是湿沙。我让他把脚泡了。他泡着，说：“西河口的船，姓李的还压着。拿粮换，他不应。要等汉军先放他的货。”我往盆里添了半瓢热水，说：“他想要个官身。”刘邦抬头看我。我继续：“你去见他，给个临时的河运差，不写俸禄，给条路。他比谁都怕船烂在滩上。”刘邦没出声，只把脚从水里抬起来，搭在盆沿，水珠子顺着脚背流下来。他看着我，说：“你连这都算到了。”我没接，把擦脚的粗布递过去。他接了。这一晚，刘盈没醒。手炉在被中温温的，像把一小块南郑的夜也焐暖了。我听着刘邦的呼吸，从沉到平。我闭眼。手放在手炉边上，不烫。是刚好能让人活到天亮的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