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 灯花
灯花结了半宿,我不去剪。
南郑的夜,静起来比沛县还压人。不是没声,是声都往里收。隔壁婆子起夜,踩在湿地上,鞋底粘着泥响。墙外的猫不叫了。风从檐下过,把晾衣杆吹得轻晃。我坐在灯下,给吕媭缝一件贴身的里衣。布是旧衣拆下来的,洗得发软,边角却起了毛。我把毛边往里折,折一道,缝一道。
吕媭已经睡了。她的呼吸从隔间来,轻一下,重一下,像在梦里跟谁跑。刘盈躺在我身后的炕上,小脸朝外,口鼻间有极细的呼噜。我缝几针,就回头看他一眼。他有时会突然动一下手,像要抓什么。我拿被角给他搭上。他又静了。
刘邦还没回来。这几日,他回来得越来越晚。不是吃酒,是议事。栈道那边的人又增了。西河口的船,有几条已经入了汉军手。李庄主没再压,只求个名分。刘邦给得也快。这些,他回来后不怎么说。可我闻见他靴底河沙的味,就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。
灯花又结了。我这次没动它。结得越大,屋里越暗。可我要这点暗。太亮了,心里的事就照得太清。清得让人睡不着。我把线抽紧,最后一针。新里衣软塌塌地摊在腿上。我把灯吹了。屋里一下子黑透,只有窗纸外头一点天光,灰蒙蒙,像泡了一夜的旧棉。
我躺下。手搭在刘盈背上。他像有感应,往我这边拱了拱。我由他。这孩子,越来越会寻暖。我把脸埋在他后颈。他身上有皂角和奶混在一处的味。那味让我静下来。
外头门响。我半撑起身。刘邦的脚步声停在堂屋,又往灶房去。水瓢碰着缸沿,短促一声。他回来时,我装睡。他轻手轻脚进屋,脱鞋,脱衣,把剑靠在床头。剑鞘碰到墙,闷声一下。他躺下,带着一身凉。我没动。他也没叫我。过了很久,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窗纸上那点灰,慢慢亮起来。天快明了。
我闭着眼,却像还能看见。看见他靴上的泥。看见外头雾。看见那条从南郑往北去的路,正一寸一寸被人铺平。刘邦要走了。他不会说。我也不问。可这夜,我们谁也没真正睡着。就一起躺着,听外头的风,从屋顶上,一次又一次地过。像有把看不见的刀,在磨。磨得人心里发紧,可也磨亮了。我等着。天一亮,该藏的都藏好。该硬的,别软。这,就是命挨到天明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