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打点
天没亮,我先把刘邦的旧袍铺在案上。该补的地方不多,就是后领和右袖起了毛。我拿针在发顶蹭了蹭,把线穿过去。灯点着,火苗不大。他还在睡。呼吸从里间出来,沉,稳。这几日难得他睡得长。
吕媭蹲在灶房,守着火。她要蒸那半块风干肉。肉是吕须前日送来的,说樊哙从北山带回来。我让她少放盐。她应了。这丫头,如今做事有模有样,就是毛躁。昨晚把顶门棍踢翻了,磕得脚背青一块。我给她抹了药,她没哭,只吸了声。
我缝完袍,把鞋子也摆出来。是那双我给刘邦纳的,底边还扎实。我拿粗布把鞋面又擦了一遍。布是湿的,擦过去,鞋面发亮,像刚从案上取下来。这鞋,我不只给他,也是给外头看的。他走的那日,得从头到脚都干净。干净,才压得住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婆子去应。是吕须。她没让人通传,自己进了堂屋。她看见我缝的袍,先“嘿”了声,又收了笑。她说:“樊哙昨晚说,前头兵已经分了三队。你们这个,我看得出。他这一走,不把南郑的底子抖散,是不会回来的。”我让她小声。里间还睡着人。她“哦”了声,压低嗓子:“我家那个,跟你家这个,一个样。晚上回来就磨刀。我听见那声,就跟听见自己心在石头上刮。”我抬头看她。她摆了下手:“不说这些。我来问问,你还要不要干菜。我嫂子托人捎了半篓。给你分些。”我点头。她没多坐,说家里还等。我送她到院口。外头有雾。她的衣裳很快被雾气打湿了。她没回头,像踩着云走。
我回屋。刘邦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,伸手拿那件袍。我过去。他看了看领口,说:“这线,也就你能缝。”我没接。他把袍套上,又去拿鞋。我上前一步,先他一步把鞋提起来,放在他脚边。他看我。我别开。他弯腰穿。鞋底踏实落在地上。
“我走后,萧何留。你后头的事,跟他对。若有人敢去宅里犯浑,我留了一队亲兵。不用避。”他说。
“兵在外,我避什么。”我说。
他不再讲。我让吕媭把早食端来。两碗稀粥,一块蒸肉。他吃得不快。刘盈醒了,在里间叫我。我进去抱。他睁大眼,看刘邦。刘邦把筷子沾了点粥,要往他嘴上碰。我拦了:“还不到。”他收手,笑了下。那笑很短。
吃完,他去了前堂。我把家里事从头再过一遍。周氏那半包枣,给沈氏家。吕须要的干菜,我后头让婆子去取。刘盈的围兜该换。吕媭的脚伤要再看。再后头,是萧何。我还有话同他讲。有些事,不能写在册上,得当面说。刘邦一走,这城里谁有粮,谁有船,谁晚上不点灯,谁家总盯着我门口,我都得知道。不是防,是底。
我站到门口。雾还没散。街上有人咳嗽。那声音在雾里,又近又远。我站了会儿,回屋。刘盈在吕媭怀里笑。他笑起来没声,就光张嘴。我看着。这宅子,还暖。这城,还没乱。但我知道,风和雾后头,路已经动了。我得趁雾散前,把该打点的都打点完。这,才是我能睡着的由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