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雾散
刘邦走那天,南郑起了场大雾。
他从里屋出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他的剑。那剑比前几日轻了些,不是错觉。前几日萧何让人把旧的皮鞘换了,去了几两。他接过去,没看,反手挂在腰侧。吕媭端着陶碗从灶房出来,碗里是温过的酒。他两口喝尽,把碗递还。吕媭小声说:“我哥在城门口等。”他点了一下头。
我送他到院口。他转身看我。雾从巷子那端漫过来,把我们隔着。他的脸比前几日清瘦,胡茬泛青。我伸手,不是替他理,是把手里一卷布塞进他怀里。那是缠剑柄的,吸汗。他握了一下,装进衣内。
“萧何会照应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他又看我一眼,像要讲什么,到底没讲。转身走了。靴底在青石上响,不重,像从很旧的路上踩过去。吕媭追出几步,又止住。我让她回屋。她不动,站在门槛后头,看雾把刘邦吞了。
我回了堂屋。刘盈在炕上动,像被外头的雾气搅了梦。我把他抱起来。他头靠在我肩上,手还攥着前夜我缝的那只布角。我拍他。他的呼吸跟我的对上了,轻一下,重一下。雾从门缝里往屋里钻,带着河水和烂草的气味。南郑的雾和沛县不一样。沛县的雾是薄的,天亮就散。这里的雾厚,像从山根底下慢慢渗上来的。我得等它散。它不散,路就隐着,人也隐着。
天大亮后,萧何来了。他站在院里,先看房,再看我。他问:“他走了?”我点头。他“嗯”了声,没再问。我给他让进堂屋。他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是新编的户册。我接过来,慢慢翻。曹、樊、夏侯三家已立。周氏名后画了押。后面还有六七家,有要跟汉军往北的,有要留南郑的,名字密密麻麻。
“这些人,往后你都得见。”萧何说。
“一个一个见。”我合上册子,“兵前头的事,我够不着。后头的,我接着。”
他看我。那眼神,不是查验,是交底。我忽然觉得,这城里,除了我,还有一个人没怎么睡。他的眼底比刘邦还青。我让婆子去温粥。他说不用,坐一坐就走。我没留。他起身时,外头雾已薄了。光从云后头掉下来,落在他瘦长的背上,像披了半件旧衣。
他走后,我抱刘盈去门口站了站。巷子里有人扫街,帚声“沙啦沙啦”。有人挑水,扁担“吱呀”。我数了一下,门前的石板上,刘邦的脚印还潮着。再踩几遍,就没了。
我低头看刘盈。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睁着眼。那眼很黑,映着一点点光。我把他往上托了托。他嘴一撇,不是要哭,像要说话。我“嘘”了声。雾散了。天整个亮开。我转身。回屋。今日起,这宅子,这城,这后头的人,都归我看了。我一步不往外说。就守着。守到路再通,人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