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,就到了九月一号,“妈妈,我要去读书!”四娃缠住了妈妈。
他一直没忘记在春天时下的那个决心。
“还等一年了读,妈妈忙不过来!”陈依洁埋头洗衣服,头都没抬一下。
“妈妈,我要去读!”四娃见妈妈不松口,继续缠道,“再说,明年你不仍一样忙吗?”
“妈妈都说了,忙不过来,你这娃儿咋不听话?”
“我要去读!我就要去!我都满八岁了!”四娃喊叫起来,喊叫声里坚定着自己的意志。
“四娃,乖!快去烧火煮猪潲!听话,明年了去上学,你看我这忙!”
“不!我不干!我要去读书!”四娃硬着性子,坐在了地上。
“真的不去烧火?”陈依洁生气了,声音严厉起来。
“不去!”
四娃话音一落,陈依洁就冲出了门,找了根软树条,对着四娃怒气冲冲——
“去不去?”
“不去!”四娃坐着不动,但身上已挨了一树条。树条虽软,打了不伤筋断骨,但很痛,四娃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
“去还是不去?”陈依洁见孩子不服打,更气,树条子甩得更快。
但只几下,树条就断了。树条断了,她也就算了,她知道四娃的性格,不怎么怕打,再说,多打几下,她也不忍心。她反过身来继续洗衣服,任由四娃坐在地上哭。当她把衣服洗好后,一抬眼,才看见四娃在地上睡着了,她深深叹了口气。
陈依洁才四十来岁,头上却有了不少白发;她个子不高,瘦瘦的,脸上因营养不良更显现出岁月痕迹。望着在地上睡了的儿子,心里又疼起来,是的,儿子也是该读书了,儿子说得对,明年不仍是一样忙吗?这样想时,急忙走过去抱起儿子,然后坐在灶前,点火加柴,开始煮猪潲。
丈夫要出生产队劳动,自己放养了生产队一头牛,除放牛外,还喂有猪,还有屋前屋后种着各种蔬菜的自留地。忙!她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个人。有四娃在家,帮忙放牛、捡柴、打山猪草,烧火煮饭煮猪潲已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帮手。
但怎样忙都好,得让他上学去了,是啊,都八岁了!想想自己,十三四岁了才去读一年书,那时想读书的那份心情……
想到这儿时,有些后悔,她在儿子脸上亲了亲。
四娃已经醒了,只是闭着眼睛,被妈妈抱起来后,他没有动,静静躺在妈妈怀里。
过一段时间后,陈依洁知道儿子已醒,就把他放下来,说,“把猪潲煮好了,等爸爸回来拿了钱,下午你去报名!”
脸上泪水还没干,见妈妈答应自己去上学,四娃顺从起身,站下来往灶膛加柴。
“妈妈,我去读书了叫什么名字?我还叫四娃吗?大姐哥哥和幺姐他们都有名字的!”
“是啊,你叫什么名字呢?你大姐叫林雨、哥哥叫林子、幺姐叫林燕、你叫什么名字呢?”
“妈妈,我也要一个字的!”
“一个字?”
“嗯!像张飞、赵云、关羽、岳飞,他们都是一个字的,我喜欢!”
陈依洁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四娃,恰此时灶膛里的火熄灭了,一股浓烟冒了出来,便随意道:“就叫林烟吧!你喜欢吗?”
“林烟——林烟,我喜欢!”四娃喊了声,紧接着加了把柴到灶膛里,用火钳在柴下扒了扒,拿起吹火筒。吹了两口气,柴就燃了起来。
“四娃,去学校读书后,千万不能偷别人的东西,哪怕是一支铅笔都不行!”
“妈,我晓得。”
“晓得就好!我给你讲个故事。以前,有一家有个孩子,小时候去邻居家玩,看到他家鸡生了蛋而又没人注意就将鸡蛋偷了回来。他妈妈见儿子偷了鸡蛋回来,不但没批评教育反而表扬。从那之后,这孩子就专门偷别人家的鸡蛋。
“这孩子先是偷鸡蛋,后来偷鸡,长大后,啥都偷,后来还偷了牛,给县太爷派人抓到。以前,偷牛是重罪,又是惯犯,决定斩首。斩首之前,他对他妈妈说,还想吃一口奶。
“母亲见儿子行刑前就这么个要求,想都没想解了衣衫,哪知儿子却一口咬下了乳头,然后痛哭流涕说:‘如果我第一次偷鸡蛋回来,你不表扬我而是打我教育我,我会走到这一步吗?’
“四娃,一个鸡蛋吃不饱,一个名声背到老!所以别人的东西,无论大小贵贱,都不能拿!”
“妈,我晓得!我从来都没偷过别人的东西,姐姐哥哥他们的东西我都不偷!”
“嗯,就要这样!”
陈依洁讲完小故事,锅里腾腾地冒起了热气,冒了热气就快了,煮熟了自己就可以玩。四娃这样想着时,家里突然来了人,先是生产队队长胡华东,接着是看山的吴水伦,青年积极分子胡倚山。
胡倚山人未到声先到:“林连长呢?林木在家吗?”
“到大队开会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陈依洁回时到堂屋里挪了几张凳子,边挪边用衣袖抹,“坐!这里坐!你们找林木有啥事?”
“罗玉珍偷队里的谷子给吴水伦抓住了,我们来商量林连长看怎么处理。”胡队长说。
“商量个屁!我看让她游街好了!要不就到大队开个臊皮大会,最少生产队得开!要不,把她吊起来打一顿也行!”胡倚山火气很大,不愧是青年积极份子,眼睛里容不得丁点杂质。
“不,林连长是大队干部,得请示他的意见!再说,这事不小,我们几个恐怕作不了主!”胡队长毕竟是老队长了,人生世事丰富得多,他看了一眼胡倚山,心里有些轻视,他要不是自己的侄儿,自己懒得理,免得教了他聪明。像这样的事,谁给出处理意见,谁就直接面对了罗玉珍一家,除她家外,还有队里的亲戚朋友,这是结仇的,一个队的人,开门不见抬头见,能不出头得罪人就不出头。
“可林连长不在家,咋个办?”胡倚山显得有些急,不肯坐下。
胡华东见侄儿没领会到自己的高明,心里更为堂兄这个儿子没自己能干而高兴,想接我的手当队长,还嫩得很!胡华东还在为年初堂兄想让儿子当队长到处活动一事耿耿于怀。
“要不这样吧,你们去大队办公室,找一下刘支书周会计他们,他们肯定会处理得更好!”陈依洁知道胡队长心里有小九九,算盘打得圆,自己从不面对责任,借林木不在家,也来了个顺水推舟。
“要得,我看那样要得!”吴水伦一直没说话,在一旁终等到开口的机会,他巴不得几个人去大队报告,那样影响大得多,影响越大自己就越能加分——山看得好。
“还等一等!”胡华东并不急,他并不想去大队,他知道林木处理这事会听从他的意见,他可作大部份主,而且责任由林木担;但去了大队,他一个队长就插不上手了。
“等就等一下吧!我看林木回来后,会赞同我的意见——让他去游街!”胡倚山端起水杯喝了几口,喝水后又说,“贼啊,做强盗,谁都恨!”胡倚山咬了咬牙。
胡华东笑了笑,没出声。
陈依洁也笑了笑,没出声。
就在大家等林木回来时,突然传来了社员秦七万的呼叫声——“胡队长、林连长,你们在没在家?下香野的罗玉珍上吊了,你们去看看吧!”
听说罗玉珍上吊了,陈依洁赶紧问:“秦七万,我幺婶上吊了吗?有没有救下来?”
“陈二姐,不晓得呢,是古家有人喊我,让我喊一声胡队长和林连长他们!”
“胡队长,我们快去看看吧,强盗罪不至死,就几两谷子,人家都上吊了,都养有孩子,真是……”陈依洁边数落边跑了起来,也不管别人去不去。
几个人见陈依洁跑,只得跟上。
大屋场到罗玉珍家有千多米,但山路往下,跑起来很快,一行人没用多久,就到了罗玉珍家。
一行人到他家后,陈春山也没招呼,只坐在那一个劲抹泪,他三岁多的儿子陈依年也跟着哭。
罗玉珍似乎死了,放在地上竹席上,陈依洁用手探了探,“咋个办呢?好像没气了!”
没有人出声,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。
就在大家束手无策时,又走进来几个人,他们是在队里干活不待收工时间到,就跑来看热闹的古家两兄弟、胡来同以及他弟弟胡来地。
胡来同是赤脚医生,他一来,大家自然给他让了道。胡来同把了把脉,似乎看到了一丝生命迹象,赶紧说:“进行人工呼吸看行不行!”
屋子里没有谁动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谁懂什么是人工呼吸。
“就是用嘴巴对着她的嘴巴吸气,快点!或许还有希望!”
胡来同吼道。
依然没有人动。
“让我来吧!”陈依洁声音不大,但嘈杂声立即静了下来。
陈依洁搬搬罗玉珍嘴,但只搬开了嘴巴皮,她牙齿咬得紧紧的,哪里搬得动?
“牙齿搬不动,得想办法!”陈依洁说。
有人找来筷子,但筷子头太粗,使不上力;又有人找来了一把剪刀,剪刀尖刚好能伸进牙齿缝隙,牙齿终于被撬开了。
陈依洁看了她那张嘴,立即有些恶心,那是一口几十年来都未涮过的牙,牙齿上面是黄黑黄黑的污垢。陈依洁凑近了些,浓浓口臭味逼得她胃里泛了几泛,她吞咽了一口口水,咬咬牙,强压想吐的感觉。陈依洁凑得再近了些,紧住鼻子,终于合在了罗玉珍嘴上,用力吸了口气,但没用,她深出一口气后,又凑了上去。
反复三四次后,终于吸出罗玉珍一大口口水,罗玉珍“哇”地一声,哭了出来。
罗玉珍终于活了过来,活过来的罗玉珍只哭。
陈依洁快步跑出屋去,恶心地呕吐了好一阵子,才让胃平息下来。
“妈妈,用水漱一下!”陈依洁站起身来,四娃端了一瓢水过来。
“四娃,你啥时间来的?”
“你们下来我就来了,我是见猪潲煮熟了才下来,我比你们跑得快。看见你吐,我就舀了水给你嗽口。”
陈依洁笑笑,这笑是夸赞儿子的。“四娃,把水瓢放在水缸上,我们回去吧!”
“妈妈,不看热闹了吗?”
“不看了,我们回去,你爸回来了,拿了钱你下午报名去!”
四娃跟在妈妈身后,十分开心。
四娃跟着妈妈回到家时,林木带着林娃也到家了。他听陈依洁说了罗玉珍事件后,没出声,过了片刻后才说,“形式有些变动了,我们生产队要分成两个作业组。”
“分成两个作业组?就我们9队?其它生产队呢?”陈依洁很不解。
“其它生产队都一样,都要分组,刘自地说这样有利于管理和提高生产,当然,这都是上面下来了新文!”
“四娃闹着要读书了,我答应了他。”
“要读就给他去读吧!去哪读,大队小学?大队小学教学质量很差!”
“去公社小学,得找关系,你找得到不?依我看,就让他在大队读几年后再说!”
“那就去读吧!”
“你得给钱,去年学费是八角,今年涨价了,要一块。”
林木听后没再说话,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箱,小木箱里装着账本和钱,他除了是大队民兵连长外,还是生产队出纳。
四娃从爸爸手里接过钱,小心翼翼把钱放进衣服口袋,又用一颗别针把袋口别上。
吃过午饭,四娃报名去了。
河源小学只有五间教室,每个年级一个班;全校也只有五名教师,每个老师负责一个班,即也负责这个班的所有课程。林烟的启蒙老师就是陶远珍,二十来岁,刚从云师毕业,她是河源小学唯一的公办教师。
陶老师其实是一个很漂亮的老师,林烟去报名时就惊讶于她的漂亮,一袭白色长裙,成了林烟第一次看见女人穿裙。女人穿裙真好看。林烟看了看陶老师高挑的身材,莫明其妙地喜欢起她来,喜欢她教自己的书。
林烟记得报名后那堂课,陶老师要求班上学生作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,譬如说我叫什么名字,是第几队的人,爸爸叫什么名字,妈妈叫什么名字。
轮到林烟介绍时他说,“我叫林烟,我妈妈取的;我爸爸叫林木,又叫林连长——”
没待林烟介绍完,教室里哄笑起来。林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,他涨红着小脸,立即紧张起来。
“林连长是对你爸爸职务的称呼,不能是名字。”陶老师跟同学们一起笑后对林烟说,说后示意林烟坐下。
接下来是怎样上的课林烟实在记不得了。
林烟还想努力回忆起童年往事,但只有发萌读书的1980年发生的事还算清晰,其余年份已一片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