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理家
刘邦走后的头几日,我几乎不出门。
外头雾散雾聚,街面上的人声比往日低。连卖柴的喊声都短了。我让婆子把偏院的门也上了闩,只留东角一处,供自己进出。每日天不亮,我照旧起来。先看刘盈,再去灶房。火一生,满院子就有了活气。吕媭这几日醒得晚,有时太阳上了墙才出屋。我不说她。她夜里常醒,耳朵尖,外头一有马蹄声就翻坐起来。这年纪,熬不得。我由她多睡。
家里的粮我重新点了一遍。粟米还有半缸,粗面三袋,盐一小罐,不到半尺深。腌菜两坛。屋檐下挂的干鱼剩四条。柴码在西墙,约莫半月。我把这些数全记在心头。前几日沈氏来,说东市粮价一日三跳,米铺只开半日。我问她家还缺多少。她说缺的不多,就是菜贵。我让她日后每三日来取一次我这边晒的干菜。她没推辞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这日午后,我提了半袋粗面去周氏家。她正把曹参的旧衫拆了,改给小儿子做袄。布料太厚,针扎不进去,她拿顶针使力。我坐下,把面搁在她脚边。她没看。我知她不是不愿,是心里压着。曹参随军去了北边,没留话,只在前一晚抱了抱儿子。周氏说:“他以前从不多看孩子一眼。那晚倒奇了。”我接过来,把衣裳翻了个面,替她把衬布垫上。她没说话。屋里暗,她没点灯。我们两个女人,就这么借着后窗那点光,各做各的。过了好一阵,她忽然“咝”了一声。针扎在食指上。我拉过她的手,在衣角按了按。血洇出来,不多,像粒红珠子。她抽回手,把指头放进嘴里。那动作,像给自己把话也一并咽下去了。我知她怕。我更怕。可我不能说。我若一说,这满城家眷的心,就都散了。
我去看吕须时,她正蹲在门口刷马。那马不是樊哙的,是樊哙留给她代步的,脾气大。她一边刷,一边骂那畜生。我站在旁边。马尾巴甩过来,扫在我胳膊上,生疼。吕须“呀”了声,忙把马赶回棚里。我问:“樊哙走时给你留了多少?”她伸出三根指头。我点头。她说:“钱还在。人不在。我要这些给谁使。”我让她收好。兵荒马乱的,谁手里没点硬货,心就发虚。她拉我进屋,从梁上取个旧木盒,打开。里面几串铜钱,几块碎金。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块。我不收。她急了眼:“你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。”我仍不要,只让她把盒放回原处。她叹气,又挂上去。我走时,她往我怀里塞了包炒豆。豆还烫着。我抱着回家,吕媭笑得眼弯。刘盈不会吃,只拿豆子敲着玩。
这城,像慢慢沉下来的水。面上还静,底里已在转。萧何每回来,话不多,只说哪几个营分到了多少粮,哪几家又迁走了。我听完,不插嘴。等他走了,我就在院里走几圈。看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。南郑没有枣树。我种了,活了。枝还细。我每天给它浇半瓢水。它喝得比人还慢。我蹲下,把土按实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斜斜一截。天快暗了。我又过了一天。刘盈在吕媭背上,朝我挥手。我起身,抱他。他重了。我把他往上颠了颠。他笑,嘴里只有两颗牙。白得像两粒刚泡开的米。这,就是我熬的日子。不响,不空。很满。满得人不敢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