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上门
过了晌午,来的是郦家妇人。郦食其跟刘邦北去,把她和两个老仆留在城西。我早前听说她病了几日,让婆子送过两回药。今日她上门,还裹着灰头巾,脸白得没血色。
她进门不说话,先看院子。我把她让进堂屋。她坐得浅,只挨着条凳前边。吕媭端水过来,她接了,没喝,两只手把碗拢着,像要从碗上借点热气。
“郦家娘子,你说。”我坐下,把手里正绞的线放下。
“我家的粮,叫管营的扣了。”她声音干,一句话分了两截,“郦食其走时留了条子,让照老例发。可他们说,郦家没立户,不给。我去要,被撵出来,说郦食其一个说客,算什么功臣。”她说完,才喝了一口水。
我让吕媭去里屋把刘盈的襁褓抱出来。我一边拆边角,一边把郦食其三个字在心里转了转。这人,刘邦礼遇得很。他若在,郦家断不至此。可他不在,就有人欺他家里。
“你把我当什么?”我抬头看她。
她一愣。手把碗捏得更紧,没说话。
“你今日来,不是讨粮。是要个公道。”我把拆下的旧线绕成小团,“粮,我给你。但你要应我一件事。”
她放下碗。水晃出来一点,她没擦。我继续:“往后谁再拿郦食其说嘴,你就把腰挺直。他说客,是靠嘴。可汉王北去的粮,有几条路子,是他说开的。你记住了。”
我让婆子包了半袋粮,又从自己柜里取了两块姜。她起身,要跪。我托住她胳膊。她很轻,像纸扎的。我让吕媭送她,吕媭小跑过去,接过粮。郦家妇人走到院口,又回头,说我日后去她家坐。我点头。她走。院里暗下来。
我把拆了一半的襁褓重新叠好。心里想,这事没完。郦食其的家眷被扣粮,是有人借他没立户做文章。郦食其在外,后头人若乱起来,比军前逃兵还坏。我今日给了粮,还不够。得让萧何把“随军文吏”也算进家眷粮册。否则郦家只是头一个。后头还有陈平、陆贾那些人。他们不声不响,可家眷不能没人管。
晚上,我去了萧何处。他不在。小吏说去看运粮船了。我在堂屋坐等。灯是自己带的。我把灯摆在案角,看满案竹简。风从门缝进来,把几片卷边吹得翘起。我伸手按了按。约莫两刻,他回来。靴上带泥。我直说:“郦家的粮,被管营扣了。人也不让进。”萧何把门掩上,没坐,反问我:“你要我加一条?”我点头。他说:“这条一加,人就多了。粮更紧。”我抬头:“人已经在城里。你不加,他们一样要吃。只是从你册上吃,还是从别人牙缝里抠。”他站了会儿,从案上抽出一支新笔,蘸了墨。我起身。他说:“明早出榜。你让郦家娘子去领。”我点头,提灯出去。夜不深,街上少人。我走得快,脚底带风。灯影在墙上一跳一跳。刘盈还等着我。我推门进去。吕媭正抱着他,在灯下唱歌。唱一句,停一句。我站在门口听。那调子软,像从很远的水面上飘过来。这城再冷,屋里还有声。我换了鞋,把灯吹了。天大地大,不如这一屋。我躺下,把刘盈揽近。他小手贴着我。我闭眼。明日,还有一场。我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