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腌菜
天还没亮透，吕媭把我摇醒。她光脚站在床边，说：“外头下霜了。”我披衣起来。门一开，凉气扑进来。院里的石板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白。那棵细枣树的枝上，也像撒了碎粉。我让吕媭穿鞋。她不肯，说霜不凉。我由她。她踩在霜上，留下一串小印。我返身回屋，从缸里摸出几根腌菜。菜上黏着盐水，手一进去，凉意从指尖窜到后脑。
我把菜放进木盆，倒清水。菜叶在水里慢慢散开，水浑了，又清了。我一片一片洗。盐味冲进鼻子，不烈，带着点土腥。吕媭凑过来，也把小手伸进水里。我打掉。她缩回去，却笑。她说：“这菜还是沛县的味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水声在盆里响，像有人轻轻嚼冰。我洗到第三遍，把水倒了。菜码好，刀起，切成细丝。丝上沾着点水，亮晶晶的，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草。
中午，我让婆子蒸了一锅粗面窝头。腌菜丝拌了点油，盛在陶盘里。吕媭端到堂屋。刘盈坐在小凳上，手抓窝头，啃得满嘴渣。我喂他一口菜。他皱脸，像被酸着了，又伸手要。我笑。这南郑的水硬，面也硬，可嚼在嘴里，有股子扎实。吕媭吃了两个。我吃一个。剩下的我让婆子包了半篮，给巷尾那户新搬来的人家送去。那家男人是陈仓来的，腿没了半截，女人瘦得跟灯杆一样，怀里还挂着一个。我路过时，见他们在门口烧湿柴。那烟青黑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婆子把窝头递过去。女人愣住，不敢接。我走过去，把篮底最后一把干枣也倒进她孩子的小兜里。她“咚”地跪下来。我拉她。她身上就剩骨头。我让她别跪。她起来，眼里的水比缸里的还满。我转身走。她没叫，只把孩子往怀里勒了勒。那孩子“哇”地哭了。声不亮，像憋了许久。
回去后，我让吕媭把家里最后半碗稠粥也送了去。吕媭回来说，那家女人把粥一半喂了孩子，一半往男人嘴里倒。她说话时，声音小小的，像在学我。我让她坐我旁边。她靠过来。我闻见她头发里有烟味。我拿手拢了拢。她问：“姐，咱们还熬多久？”我说：“熬到不熬。”她不说话了。外头又起了风，把门吹得“吱呀”响。我把她往里揽了揽。刘盈在一旁睡着了，手上还攥着半块窝头。我把他手掰开，拿湿布擦净。他“吭”了声，翻个身。
天擦黑，萧何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也不进，只把一卷布给我。我打开。是城里官布。他让我给吕媭和刘盈做两件厚衣。我问：“营里呢？”他说：“都分过了，就剩这几尺。”我接了。他转身走。我“萧何”叫了声。他停住。我让他等。我从锅底摸出两个温着的窝头，用干布包了，递过去。他看一眼，接住。没说话，走远了。我站在门里，看他的影子被暮色一点点吞掉。这个城，男人在前头磨，女人在后头熬。我不过是把盐菜切得细些，把火看得紧些。别的，真没想。我回屋。吕媭已经睡下。我坐在她边，就着灯，把官布比了比。好布。我摸在手里，像摸着一点体面。我要给吕媭做件能见客的。刘盈就不用了。他还小，有得裹就行。夜渐渐静。我剪布。剪子“嚓嚓”地响，像在替谁说话。我听着，心稳了。活，就藏在这声音里。一点一点，往前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