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 柴烟
起风时,我正把半干不湿的柴从檐下往灶房挪。南郑潮气重,柴火放外头一晚就发软。我一根根地搬,又一根根地堆在灶边。吕媭抱着刘盈站在里屋门口,刘盈伸手去抓门帘,抓了个空,嘴一瘪。吕媭拿自己的手指塞他,他咬住不松。
萧何派来的人送了几捆干枝。我让婆子收下。婆子说,这柴是从西河口那边拉来的,能烧。我拿手折了一根,脆的,断口发白。凑到鼻前,有股苦味,像烧过的艾草。我忽然就想起沛县。老家灶房的烟,冬天往屋里灌。吕媭小时候被熏得直流泪,就蹲在门口,咳嗽。南郑的烟不那样。它潮,重,贴着地走,像要把人也拖进屋角里。我站在灶房,看火苗从干枝底下钻出来,一点一点咬到上头的湿柴。那湿柴先是冒水汽,滋滋地叫,像有东西在里头哭。慢慢地,火稳了,锅里的水也响了。我起身,把锅盖掀了半扇。白气腾上来,把我整张脸都罩住了。我闭上眼。那热是软的,和沛县的一模一样。这世上,也只有这口热气,不骗人。
午后,周氏又来了。她这趟没带东西,空着手,像走了不少路。我让她坐。她不坐,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我洗锅。她说:“郦家妇人把粮领了。”我点头。她继续说:“管营的在那边骂了半条街,说有人心偏。”我拿丝瓜瓤刷锅,刷得锅里“沙沙”响。我不停,只问:“郦家娘子呢?”周氏说:“她站在那儿听着,也不回嘴。后来领着粮走了,背挺得直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把水泼进沟里。水马上被湿土吃进去,只留一道浅痕。周氏蹲下,帮我拾地上几片烂菜叶。她的手在风里发红,指节粗,像半老的姜。我让她进屋。她摇头。我由她。
我们就在灶房门口坐着。没有风,也没有太阳。天灰着,像块洗不出的旧布。她慢慢说:“曹参走前,把祖上几亩地都记在了册里。他说,若真回不来,就把地给刘盈。”我转头看她。她不看我,只盯着自己交握的手。我“周氏”叫了她一声。她抬头。我说:“曹参回得来。你记着,这户是你俩的,不是给谁的。”她嘴动了动。我按了一下她的腕子。她别开脸。我没再说。有些话,说多了,比刀子还快。她没待多久,说家里小儿子还等着。我让她等。我拿刀切了半块姜,用布包了,塞给她。她推,推不过,就接了。她走出院门时,天更灰了。我怕下雨,让吕媭去追,塞了把伞。吕媭回来,说:“她没撑。说雨不大。”我站在门口,看她的背影没进灰扑扑的巷子。这南郑,总有一半人,是淋着雨走路的。我转身。刘盈醒了,在里屋哭。我进去,把他抱出来。他哭了几下,就不哭了,只把脸往我颈窝里埋。我站在檐下,天边滚过一声闷雷。很轻,像从山那头挤过来的。雨到底没下。天,还是那样。灰着。不松,也不漏。我抱紧刘盈,在院里慢慢走。他热烘烘的,像一小炉碳,抵着我。我走了一圈,又走一圈。这日子,真长。长得像走不完。可我不敢停。停了,就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