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旧衣
雨下了一夜,到天亮才收。瓦沿还在滴水,一滴,两滴,敲在青石上。我从柜底翻出一包旧衣,是刘邦留在家里的,有几件已经穿得薄如蝉翼,补丁压着补丁。我捡了两件最旧的,打算给刘盈改两条小裤。
吕媭蹲在门口,把昨晚接的雨水往盆里舀。水里漂着几片树叶,她拿手指一片片拣出来。我坐在窗下,把衣裳摊开。衣料太旧,经纬都松了,剪刀一偏,口子就斜。我拿针先挑出边线,再顺着纹路剪。光从窗外进来,打在我手上。那手已经不如从前细,手背青筋微微凸着。
“姐,这布都糟了,还改它干啥。”吕媭端着盆进来,往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糟了才软。刘盈皮嫩,新布他磨得慌。”我咬着线头,把剪好的两片叠在一起。
吕媭没再说什么,把水放好,过来看刘盈。刘盈刚醒,自己坐在席上,正拿一只旧鞋带往脚上绕。她把他抱起来,他“啊”了声,像是不满。吕媭说:“叫姨。”他不动。吕媭又教:“姨。”他还是不动。吕媭转头看我:“他随姐夫,倔。”我“呵”了声,继续缝。针在旧布里走得顺,不滞。这衣裳,刘邦穿过,如今刘盈还要再穿。一件衣,两辈人。我不说这话,只把针脚压得密。
饭口前,萧何来了。他提了一袋新米,放在灶房门口。我让吕媭去淘。他站在檐下,手背在身后,我看他那袍子下摆又短了一截。他也不说,自己找了张凳坐下。我给他倒了水。他接了,先暖手,再喝。
“郦家的事,管营的不响了。”他说。
“本来就不该响。郦食其那张嘴,能替汉王说开秦地的路,他家里人连口粮都拿不上,传出去谁还跟。”我低头缝我的,没看他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同你商量。郦家立了,陈平的家眷要不要也接来。”他停了停,“陈平是魏国人,刚投过来没多久。他家在河内,不算远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话是真在问。我说:“先把在汉中的人家安住。外头的一时接不来,接了也安置不下。你给他家人写封信,让找当地韩王的人照看。现在动,路上出了事,比不动还坏。”
他“哦”了声,把水喝尽。吕媭端了饭出来。两碗粥,一碟腌菜,几个窝头。萧何没客气,就着小菜吃了一个窝头。他吃得慢,像在算粮一样嚼。我让吕媭也坐下一块吃。三个人,一张桌。刘盈坐在我怀里,小手往我碗里抓。我撕了块窝头边,塞他。他拿着,啃得满下巴都是渣。吕媭拿布给他擦。他躲。萧何看笑了,笑得极轻,像怕这屋里听见似的。
他走后,天又有些阴。我继续做那两条小裤。缝到一半,针没了。我举着布,去窗边找。找了半日,在席缝里瞧见。我把它挑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针尖还亮。我重新穿线。外头有人走过,鞋底把水渍踩得“啪”地一响。我不抬头。这巷子天天有人走,有人来。我若每一声都听,就什么都做不成了。手比耳朵忙。这,比什么都强。我把最后一片缝上,抖了抖。两条小裤软塌塌的,还带着旧衣上的一点潮气。等太阳出来,晒一天,就能穿了。刘盈会尿。尿了,我洗。洗了,再晒。再穿。日子就是这两条旧衣改的裤,糟是糟了点,可贴着肉,安稳。我收了针。天暗下来。吕媭去点灯。刘盈在地上爬,往我这边来。我伸手,他一把抓住我手指。抓得紧紧的,像要把我也缝进这屋里。我不动。由他抓。这力气,还小。可我知道,会一天比一天大。大到能抓住什么,我再松开。现在,还早。我把他抱起来。他头往我肩上一歪。外头又下起来了,细细的,不像雨,像从房顶上筛下来的灰。我关了门。这夜,又重了。我照旧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