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 水缸
天亮以后,我发现水缸裂了。
不是新裂,是旧纹。从缸沿往下,斜着走,像条干了的河。昨晚打的水,今早少了半指。我把刘盈交给吕媭,自己蹲下,拿手摸那纹路。粗,深,水从缝里渗出来,墙根湿成一片。这缸是到南郑后置办的,不算旧。可这地方的水硬,土又潮,缸底生了层青苔,滑。我站起身,让吕媭去把水先舀到木桶里。
“买新的?”吕媭问。
“先问价。贵了,就补。”我把湿了的那片墙用干布擦了一遍。
早饭后,我去西市。卖陶器的只一家,门口摆着三口水缸,大小不一。我挑了个中号的,问价。那汉子伸了个巴掌,又比个二。我摇头,转身。他在后头喊:“嫂子,你给个价。”我回头:“旧的补一补,还能用。你这价,能买两袋粮了。”他嘿嘿笑,说:“那你去补。这大街上会补缸的,就一个,早不干了。”我站住。他见我犹豫,又让了十钱。我还是没买。水缸不是刀,不是非换不可。眼下刘邦不在,能省一处是一处。我绕到北巷,找王婆子。她会补缸,不常出来。门拍了几下,才开。她正给孙子缝鞋,听我说完,就让孙子去拿猪血和铁粉。我问她多少。她伸出一根指头。我点了下头。比买新的便宜一半还多。
缸补好后,天已过午。我让吕媭别往缸里倒水。得过一夜。她把水瓢搁在一边,说:“今晚吃什么?”我看看剩在桶里的水,不够煮粥。刘盈还要洗,吕媭还要洗。我不能省。我提了两只小桶,去了井边。井在巷口第三家院外,青石井沿,被磨得发亮。一个妇人正往上提水。她先提了一桶,又提一桶。我站后头等。她回头,见是我,忙说:“王后先。”我摆手。她也没再推,两桶水拎得吃力。我帮她把扁担摆正。她连声说:“这怎么使得。”我没接话,看着她走远,才打自己的水。井绳糙,勒手。一桶上来,手心里红了一道。我提着往回走。吕媭在门口接。刘盈在她背上,手去抓桶里的水。我让吕媭侧过身。她侧了。刘盈没抓到,嘴一瘪。吕媭说:“他脾气见长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把水提进灶房。这一路,水晃出来,把裙摆洇湿了。我不管。衣裳湿了能晾。人缺水,才是大事。
傍晚,周氏送来半篓干菜。她说前日我去她家时,把腌菜方子说了,她照着做,成了。我抓一把,闻了闻。不酸,微咸,菜杆还脆。我点头。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我留她吃饭。她不肯,说家里两个还等着。我让吕媭包了两个窝头,非让她带上。她这才接。吕媭把窝头用干净布裹了,又塞了块咸菜。周氏不要。吕媭塞进她袖子里。她没法,笑着走了。我站在檐下,看她。她走路比前些日快,鞋跟落得实。这城里的妇人,都这样。心里有火,脚下才有力。缸补了,水也提了,晚上能喝口热粥。这日子,就算没白过。我回屋。吕媭已经给刘盈洗了脚。刘盈打着哈欠,小脑袋一点一点。我把他抱到床上。他攥着我的衣襟,不肯松。我坐了一会儿。他睡实了,我才起身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,清清白白。我关了门。外头很静。连井沿的滴水声都没有。这南郑,也有静的时候。我靠着门板,站了站,然后去把灯吹了。明天,还有明天。缸会干。水会满。日子,就这么过。我不急。也不能急。一步一步,走到天再亮。这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