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秤
缸补好后，隔夜不渗。水满到缸沿，清得能照出脸。我拿瓢舀了一勺，生水，没喝，倒进锅里。吕媭蹲在灶前，把几根细柴往火里添。火舌舔锅底，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。刘盈在里屋又醒了，哼了两声，自己翻个身，没哭。我进去看了一眼，他睁着眼，望着房梁。我把他抱出来，放在堂屋草席上。他抓了个木勺子，往嘴里送。
早饭后，我让吕媭把家里剩的半缸米舀出一碗，送到巷尾那家断腿男人屋里。吕媭回来，说那家女人不收，说上回已经给得够多了。我让她把米放下就走。吕媭说：“那女人追出来，往我兜里塞了两个鸡蛋。”她从怀里把鸡蛋掏出来，还热乎。我接过来，放进灶房的小筐。这年月，人人手里都紧。她给的是脸，我得接。
快到午时，郦家妇人来了。她比上回气色好，走路稳当。进门就递过一卷麻布，说是自己织的。我摸了摸，粗，但匀。她说：“给刘盈做双软底鞋，能穿。”我让她坐，给她倒了碗水。她端起喝，手不抖了。我问她粮还缺不缺。她说不缺。我点头。她看着我，像有话说。我一边把麻布卷起来，一边等她。
“我听说，管营的这几日又给人立户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立谁家？”我问。
“陈平的家眷，从河东过来了。没进城，先在城外旧驿歇着。管营的带人送了半袋粮，说是汉王走前交代的。”她说着，眼睛没看我，只看我手里那卷布。
我把布放在膝上。陈平的家眷到了。这消息比人先到。管营的倒先动了。我记得萧何前几日提过，陈平家远，先不来。这突然到了，是谁去接的？我让郦家妇人先喝水。她说还要赶回去织布，便走了。我送她到门口。天阴着，风不大。郦家妇人走出去几步，又回头：“吕姐姐，管营的这人，你也防着些。”我点了一下头。她走了。我站在门口，看她的背影。这城里的妇人，眼睛比我毒的，不少。她们不说，不代表没看见。
午后，我去了萧何处。门开着，他正往册上记东西。我进去，把陈平家眷进城的事问他。他抬头，像早料着我要来。他说：“我也是昨日才知道。是陈平自己派的人去接的，到了城外，管营正好遇见。刘邦走前留了话，陈平要是把家眷接来，南郑得给地方住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萧何把笔搁下：“没立户，粮先给半袋。后头该怎么走，我还得跟管营对个细数。”我问：“粮给半袋，住哪？”他说：“旧驿，避风雨。”我点头。这管营的，手伸得快。好。我先不动他。我要看他后头还往谁家送粮。
天快黑时，我回了家。刘盈坐在门里，正抓地上的土往嘴里送。我喊吕媭。吕媭从灶房跑出来，一把抱起他，拍他手。他哭。我过去，拿湿布擦他嘴。他又笑。孩子就是这样。哭完就笑。我让吕媭把饭端出来。三个窝头，半锅粥，一碟萝卜丝。我们吃。外头有人打梆子，不紧不慢。那声一下一下，像秤砣落地。我咬着窝头，心里也像挂了秤。不偏，不抢，不露。先把每一户都称清楚。这城，越来越需要一杆稳秤。不是我的，是大家的。我吃饱了，把碗放好。天暗透。我抱刘盈回屋。他不睡，在我怀里扭。我拍他。他慢慢软下来。我坐在暗里，没点灯。外面有月光，从窗缝挤进来，细细一道。我望着那光，手一下一下拍着。拍的不知是刘盈，还是这日子。它不响。可我知道，它没停。这，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