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旧驿
陈平的家眷在旧驿住了三天。第四天头上,陈平自己进了城。
他先到萧何处,又到管营那边把粮的事销了。夜里,萧何来找我。我正给吕媭补那条骑车磨破的裤子。他带来一卷薄绢,是陈平家眷的籍录。我展开。陈平,阳武人,妻张氏,一子二仆。我看完,把绢还给他。
“他找了管营,粮按半石领。住处我安排在南城边,半间民房。他明日搬。”萧何说。
“张氏什么来路?”我问。
“富户人家。陈平早年穷,这亲是后来说下的。她在河东等了小半年,这回来,带了一个老仆。路走得不顺,在城外歇了半个月才送信。”萧何说完,自己倒了水。我让他坐。他坐下,两腿伸直,像走了长路。
“你见过张氏没?”我把裤子收边,拿牙把线咬断。
“没见。陈平把她藏在旧驿,谁都不让近。”萧何说。
“他防的不是我。是这城里眼皮子太杂。”我把针别在袖口,“明日我过去一趟。人到了,不能总住旧驿。”
萧何点头,没多待。他走时,我让吕媭把灶上剩的半张饼包给他。他不要。我让吕媭追出去。吕媭回来,说“萧先生拿了,往怀里一揣就跑了”。我“嗯”了声。
第二天,我带吕媭去了旧驿。那地方在城西角,墙头矮,院里有口井,水发绿。张氏住南屋。一个老仆在门口铺草垫,见我来,站到一旁。我让吕媭把带来的一包枣和一袋小米递过去。张氏从屋里出来。她比我想的年轻,人也白净,只是嘴唇干得起了白皮。她朝我行了礼,不重,也不轻。
“早该来。路远,来迟了。”我先进了屋。屋里暗,窗不大。靠墙一张床,铺着薄被。孩子在床上睡,脸上有红潮。我探了探额,不烫。她跟进来,站在床边,不坐。
“孩子路上颠着了,这两天才好些。”张氏说。
“多大了?”我问。
“一岁半。”她答。
我让吕媭去灶房烧水。她去了。我坐下。张氏把床上的被子往里推了推,才坐。我们隔着一小块地。
“这地方旧,你且住几日。等萧何把房理好了,再搬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挑。有墙有门,就比路上强。”她垂着眼,声音轻。
“缺什么,让老仆去我那边说。别等没米再张嘴。”我把小米往前推了推。
她抬头,眼圈红,没落泪。我起身,走到院中。吕媭已经把水烧上。老仆蹲在灶前,不敢动。我让吕媭看着,自己又进了屋。张氏正拿湿巾给孩子擦脸。那动作轻,像怕把孩子惊了。我站着。她不说话。我知她不是不领情,是喉咙被这一路堵住了。人都得有个缓的工夫。我待了半盏茶的工夫,出来。吕媭在院里逗那老仆说话。老仆一口河东腔,吕媭学不来,笑得直捂嘴。我让她别闹。回去路上,吕媭说:“那孩子比咱刘盈大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她说:“那家姐姐,什么都不吃。我给她掰了半块饼,她掰成渣喂孩子。”我停下,看着她:“你下回再见她,别多问。只管送。她不说话,你也不说话。”吕媭点头。
到了家,刘盈在门槛上坐着,婆子正喂他。他见我,手一扬,半口粥糊在衣襟上。我蹲下给他擦。他笑。我也笑。这城里,又多了户人家。男人在前头,女人在后头。陈平躲着,张氏熬着。我能做的,不过是先去,先给。别的,得她自己站起来。我抱刘盈回屋。他揪我头发。我由他。这疼,是活的。比什么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