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 南屋
张氏搬进南城那间屋子,我隔了两日去看。房子不大,朝西,太阳从后墙晒进来,半间屋都亮。她正把带来的几卷布摊在竹席上晾。孩子坐在布中间,抓着一只木刻小鸟,往嘴里塞。老仆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起得高,落得轻,像舍不得往下砸。
张氏见我,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。我让吕媭把一小罐豆酱放到灶房去。她跟进去,又跑出来,说灶还没砌好。张氏说:“要等两日。我先用外头那个小灶。”我点头。南郑的灶,和别处不同,灶眼低,风口朝西。我是用惯了的,她刚来,手上不熟。我蹲下,教她把干草先团成个窝,再架细枝。火起来时,她眼里亮了一下。那一下,像孩子见了糖。
“陈平今日来过?”我问。
“来是来过,放下两袋粮,又走了。”她声音轻,像怕被外头听见,“他说,这阵子不能常来。人杂。让我别出门。有什么事,让老仆去找他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谁也不认识。真有事,只能找你。”她看我。我没避。我知她不是攀我。她是真没底。我点头,让她有事就让老仆去我那儿。
“这屋子,比我路上住的强多了。”她蹲在灶口,火没灭,“我从河东出来,走了四十多天。开始还有两匹马,后来马也病死了。我背孩子,老仆背粮。过河时,筏子漏了,粮泡了半袋。孩子哭得背过气。我那时想,能到哪儿算哪儿,大不了死半路。”她说着,拿火棍拨了拨灰。火苗矮下去,又慢慢起来。我不打断她。她要用嘴把一路上的泥往外吐一吐。
“到了汉中,陈平一见我,先问孩子。我就知道,这趟值。”她把火棍搁在灶边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我让吕媭把带来的干净布递过去。她接过,擦手。那手背上还有几道旧伤,结了痂,发黑。我别开眼。
“晚上来我家吃。”我说。
她摇头:“孩子还咳。过几日,我带他过去。”
我不强。出门时,日头已高。吕媭小跑着追上来,说:“她家连个水缸都没有。”我说:“明日让萧何置一口。就说我应了的。”吕媭“哦”了声。我们往回走。这南城边,路不平,石头缝里生着野草。有几只鸡在墙根啄食。吕媭跳着去追。我喊她,她折回来,手里还攥着根草。她问我:“张姐姐说的陈平,是不是个子高高的,眼睛很亮?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她“哦”了声,没再问。我知道她在记人脸。这丫头,眼也毒。
到家,刘盈不肯吃东西。我把他嘴掰开看,牙龈上鼓起个白点。是在长牙。他闹,哭几声,又歇。我把他抱在膝上,用干净布蘸了凉水,给他擦牙龈。他咬住布,不松。吕媭从后头凑过来,说:“他咬人可疼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他咬得我手指发麻。我不抽。等他松了,我才把布拿开。他砸了砸嘴,靠在我怀里,不动了。天热,他出了一头汗。我让吕媭把窗再开大些。她去了。风进来,吹得灶房的门帘翻了个角。屋里慢慢凉下来。我抱着刘盈,坐在堂屋。外头有人叫卖。那声从巷口传到门口,又散。我听着,像听一首很旧的调。这日子,不新,不甜,可还在。人没走,火没断。我低头,刘盈已经睡了。我把他放回床上。他侧过身,小屁股撅着。我给他盖了块薄布。吕媭趴在床头看,我让她也去歇。她摇头。我由她。我们两个,一个在床外,一个在床里,中间隔着刘盈。外头的天慢慢红了。晚霞像泼在墙上的水。我望着,心里平。明日,再去看看张氏。她这户,我得看长些。陈平心大,张氏还弱。我若不扶,她就孤了。我扶她,不是我菩萨。是这城里的家眷,少一个孤的,就多一分稳。我认这个理。我站到门口,等天黑。天,到底黑下来了。我关上门。新的一天,又近了。我睡。来得及。这,就是活。心里有底,再长也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