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 阴天
天阴得发乌,像块浸了水的旧棉,压着房檐。我一起床就觉出气压不对。刘盈夜里醒得多,翻来覆去。吕媭说他喉里有声,像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我摸了摸他后颈,潮的。给他换了块干布,又往他胸口捂了会儿。他半醒着,哼哼唧唧。我哄到天快亮,他才安稳。
早饭后,张氏来了。比上次更瘦,眼眶凹进去,颧骨撑得皮发亮。她背着孩子,老仆提着一小袋红薯,跟在后面。我让吕媭把孩子接过去。孩子没哭,只往张氏身后躲。吕媭从锅里取了个还温着的窝头,孩子才伸了手。张氏看着,没说话。
“陈平有日子没回?”我递了碗水过去。
“三天了。”她端着,不喝,“走前说去西大营。回来不回来,也没个准。老仆昨儿去问,被营门挡了,说不在。管营的又上门,说那半石粮只是首给,下回领,要我亲自去。我挺着个脸,跟那几人说了半天,他们只叫我回来等。”
张氏抬起头。她眼圈不红,眼底像灰烬里剩下的两粒火星,不热,可还亮。我知道她不是来哭的。她是来要我个态度。
“你跟我进宫里的册子。先把你人定下。人定下,粮就不用绕那帮人的手。明早我陪你去萧何那里画押。”我把她手里的碗按了按,“以后谁再上门,你让他们去萧何那查户册。他们多问一句,你让老仆来叫我。”
张氏喝了水,小口。她咽得慢,喉头一滚一滚。我让吕媭去房里把前日新改好的小衫拿出来。那衣裳我原给刘盈做的。刘盈长得快,穿着短。我让张氏拿回去,给他家孩子。张氏推。我塞进她怀。她没再说话,只把衣裳叠了叠,放进自己袖中。
送走张氏,我去萧何那。他正蹲在堂屋看一份旧舆图,地上还散着几卷竹简,像刚翻过的地。我进去就说:“陈平那半石粮,被管营吞了一道。再不把陈家家眷上户,后头还会被拿捏。”萧何“嗯”了声,抬头:“管营昨日来报,说陈平家粮已发。我正疑他这话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他骂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我站着,等他。他静了片刻,说:“明早我跟你去。张氏到,我照章给她上户,再把陈平那半石补了。”
“粮从你手上补,不是从管营嘴里掏。他才难受。”我往外走。
萧何在后头叫住我:“郦家、陈家、曹家,城东那几户还剩谁没来?”我说:“你比我清楚。”他“呵”了声。我回头:“户册在你手,别让人翻。这几日你睡得太少。”他别开眼。我出了门。
风从西边过来,把街上晒着的几件衣裳吹得乱转。我回到宅子,天更阴了。吕媭说刘盈拉肚子,稀的。我忙进去。他躺在小席上,不哭,就是眼没神。我掀开尿布看,黄稀一片,有酸味。我让吕媭把灶灰拌了,先给他敷热灰布袋。又抓了把炒米,煮得稀烂。刘盈只吃几口。我抱他坐在廊下。他头靠着我。我拍他。手心贴着他后心,像捧着一小团将熄的炭。天阴得重。外头的风没有声,只有凉。我低头。他半睁着眼,黑眼珠子像两口极浅的井。我“啧”了声。他动了动,往我怀里缩。天快黑了。我得守着他。这宅,这城,这些家眷,说到底,都是一股气。哪儿漏了,就从哪儿补。刘盈不能漏。别的事,再大,也天亮再说。我让吕媭把灯点上。灯影在墙上晃。我抱着孩子,在堂屋里慢慢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这夜,比往日长。我能熬。我熬过更长的。灯不灭。我不松手。这,就是活。再阴的天,也得抱着孩子,等他肚子好。等他明早醒来,能哭,能笑,能再把手伸出来,抓我。抓不抓,我都在这儿。这,比什么都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