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半
刘盈半夜又拉了一回。我起来给他换，尿布一揭开，他醒了，小腿乱蹬。吕媭听见动静，披衣进来，把油灯递到床头。光一跳，刘盈不哭了，只哼哼，像在怪我不早点抱他。我拿湿布给他擦净，又抹了点陈年的麻油。他抽抽搭搭，把头往我怀里拱。我抱他坐回床上，靠着墙。吕媭也不睡了，坐在床尾。
“天亮还这样，就去城东找邹家婆子。她治小伢拉稀有几味药，是早先我从郦家娘子那儿问来的。”吕媭说。
“她夜里睡，你莫去拍门。你守着刘盈，我去。我路熟。”我把被子往上提了提。
吕媭没跟我争。她把自己那盏灯拨暗，缩在床尾，像只打盹的猫。刘盈在我怀里慢慢软下来。我拍他。那节奏不用想，自己就顺了，像手早长在身上。外头有风，从屋檐下过，吹得院里那根晾衣绳一荡一荡。我听见绳上木夹碰在一起，轻得发脆。这声，在夜里才听得清。像谁在远处敲门，又像只是风。
天刚透亮，刘盈又泄。这回比前两次还稀，颜色发青。我不再等。换好尿布，拿小被裹了，就要出门。吕媭追出来，说：“外头有雾，你抱稳。别走西巷，那有野狗。”我“嗯”了声，把刘盈搂在胸前。雾果然大，墙角都像泡在水里。我走东巷，青石板湿，我踩得稳。几只鸡在雾里，只闻声，不见影。刘盈没睡，眼睁着，看雾。他忽然“咿”了一声，像跟谁招呼。我没停。
邹家婆子住在城东一棵大槐树后头。那树叶子厚，天稍阴，门前就发暗。我拍门。过了会儿，她儿媳出来。我说孩子拉稀。她让我进。邹婆子正在灶房熬米汤。她要过刘盈，先闻他嘴，又看舌。那手老，却温。她说是凉气入肚，再沾了湿。我点头。她拿几片晒干的马齿苋，和米汤同煮，又让儿媳去里屋取小半块老姜，在我手背擦。刘盈哭起来。她也不哄，只把药汁吹凉，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压。他哭得更大声。我按他手，他把我指尖抓出血道。我由他抓。过了好一阵，他不哭了，也吃了小半碗。邹婆子说：“夜里别给他吃奶。就喂这米汤，到明早。”我记下。她没要钱。我出门时，把身上一块旧帕塞给她儿媳。那帕子是我从沛县带来的，值不了几个钱，可干净。她接了。我抱刘盈往回走。雾已经散。太阳白花花地落下来。刘盈在我怀里睡实了，鼻尖冒细汗。我拿袖口擦。他咂咂嘴，像吃了好东西。我慢慢走，不赶。这城里的路，我越来越熟。哪儿有坑，哪儿翘板，哪儿能避风，全在脚底。我不用看。日子不也这样。一遍遍走，走出了道。这，就是活。刘盈好了，我就又有力气。我还没吃。不饿。等进了门，先给吕媭烧碗热汤。她守了一夜，该饿了。我迈过门槛。院里那根晾衣绳还在晃。我低头看，有只灰蛾落在绳上。我走过去，它飞了。我把刘盈抱进屋。天晴起来。吕媭从灶房探出身，喊：“姐，锅里有米汤，还热。”我应了。这宅子，还有热气。我眼睛酸，没让掉。风从外头进来，不冷。我站在门口，觉得今天能过去。明天，也一样。只要刘盈的肚子好起来，只要这屋里还有人喊我，我就还在。这不叫撑。这叫过日子。过一天，算一天。一天接一天，命就连上了。我抱紧刘盈，进屋。该喂米汤了。他该饿了。我也该吃点。日子，得按日子过。我不能倒。这，比什么都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