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· 红线那头
谢不臣第三天早上踹开了沈青梧的房门,左手腕高高举着,袖子撸到了手肘。
“师弟!”他中气十足,“今天比驭兽!神域最烈的独角麒麟!我驯给你看!”
沈青梧正蹲在床边系鞋带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师兄你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谢不臣嘿嘿一笑,摸了摸手腕上隐去的金线,大步流星往演武场走。沈青梧系好鞋带跟出去,路过月老祠方向时,被月老远远喊了一嗓子:“沈小仙君!今天有热闹看啊!”
沈青梧看了一眼月老满脸看戏的表情,心里有了数。
演武场又坐满了人。敖钦凤七雷公财神何仙姑全到了,连归墟星君都提前在观星台上架好了千里镜。月老坐在最前排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谢不臣站在场中央,抬手冲着南天门的方向一指:“独角麒麟!给我出来!”
他催动灵力,左手腕的红线微微发热。金光一闪,一股奇异的波动从线结处扩散开来,却没有指向南天门的方向,反而绕了一圈,直直指向了南疆。
“嗡——!”
红线波动的频率猛然拔高,谢不臣感觉一股巨力从手腕传来,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。
“怎么回事——”他还没来得及站稳,演武场上空的空间忽然裂了一道缝,黑紫色的魔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一只庞然大物从裂缝中坠了下来。
“轰!”
那只东西落地时震得整个演武场晃了三晃,青石板碎成粉末,尘土扬了三丈高。
灰尘散尽后,演武场中间蹲着一只比三头牛还大的蛤蟆精,通体墨绿,浑身裹着黏滑的液体,背上长着九只拳头大的眼睛,每只眼睛都在不同的方向乱转,泛着幽紫色的光。
全场寂静了一息。
然后谢不臣的尖叫声划破了灵霄山的天空。
“啊——!!!这是什么——!!!”
那只九眼蛤蟆精的九只眼睛同时转向谢不臣,黏糊糊的眼珠子转了转,然后四条短腿一蹬,猛地朝他扑了过去。
谢不臣拔腿就跑:“别过来——!!”
蛤蟆精追在他屁股后面,九只眼睛兴奋地乱转,嘴里还发出“咕咕咕”的亲近叫声,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主人。
沈青梧站在演武场边上,看清那只蛤蟆精的瞬间,识海深处的金光猛地炸开了。
“……墨九?!它还活着?!”
沈青梧传念:“你认识它?”
金光剧烈闪烁,语气里满是震惊与复杂:“……那是我当年养的坐骑!跟着我征战了三万年!我以为它早陨了——”
沈青梧还没来得及追问,谢不臣已经绕着演武场跑了第三圈,蛤蟆精在他身后蹦跶着追,黏液洒了满地,九只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。
“救命——!!谁帮我把它弄走——!!”
敖钦笑得从座位上滚了下去。
凤七后脑勺的羽毛全炸开了花,笑得打嗝。
雷公闷声:“谢不臣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大一只蛤蟆?”
谢不臣边跑边喊:“我没养!它不是我的——!!”
月老嗑着瓜子悠悠来了一句:“红线牵的,肯定是你的缘分。”
谢不臣:“月老前辈你坑我——!!”
蛤蟆精一个猛扑,把谢不臣扑倒在地,四条短腿踩在他胸口,巨大的蛤蟆脸凑到他面前,九只眼睛同时眨了眨,然后伸出黏糊糊的舌头,热情地在谢不臣脸上舔了一大口。
谢不臣整个人僵住了。
黏液糊了他满脸满身,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味,闻着像是沼泽深处长了几万年的老灵草,不算难闻但绝对不好闻。
“师弟——!!沈青梧——!!”谢不臣趴在蛤蟆精身下嘶吼,“你帮我把它弄走——!!”
沈青梧吸了口气,走到蛤蟆精面前蹲下。蛤蟆精的九只眼睛同时转过来盯着他,识海深处的金光从沈青梧掌心渗出一缕,轻轻碰了一下蛤蟆精的额头。
墨九浑身一抖,九只眼睛同时亮起紫光,然后“咕”地叫了一声,从谢不臣身上蹦下来,笨拙地挪到沈青梧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沈青梧伸手摸了摸它湿滑的头顶:“你是墨九?”
蛤蟆精的九只眼睛同时眯起来,又“咕”了一声,像是在应。
识海深处金光长叹一口气:“……三万年了……它还认得我……”
沈青梧传念:“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金光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那根假红线触动了我残存在天地间的灵力,墨九顺着寻过来的。它以为是我在召唤它。”
沈青梧看着脚下这只比三头牛还大的蛤蟆精,墨九已经趴了下来,九只眼睛温顺地半阖着,黏液从背上滴答淌下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。
谢不臣终于从地上爬起来,满脸满身的黏液,头发黏成一条一条的,袍子前襟全湿透了,整个人像刚从沼泽里捞出来。
“师弟……它为什么听你的……不听我的……”
沈青梧拍了拍墨九的脑袋:“它认错人了。”
谢不臣:“认错人??它明明是我召唤出来的——!!”
月老在台下悠悠接了一句:“红线牵的,它认你为主,但更认你师弟为主。”
谢不臣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还在泛着淡光的金线,又看了看趴在沈青梧脚边的墨九,嘴角抽搐了好几下。
“月老前辈,”他磨着牙,“你那个红线是不是假的?”
月老嗑瓜子的手一顿:“你怎么能这么想?我这叫缘分妙不可言。”
谢不臣:“妙不可言个屁!我召唤独角麒麟弄来一只九眼蛤蟆精!还被它舔了满脸口水!”
他一边吼一边抹脸上的黏液,越抹越黏,最后干脆放弃了,蹲在地上生闷气。墨九扭头看了他一眼,又“咕”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温柔了许多,像是在道歉。
敖钦终于笑够了,从座位上滑下来凑到墨九旁边,伸手想摸一下它的背。
墨九九只眼睛同时瞪他,敖钦缩手缩了回去:“不摸不摸!”
凤七飞过来挂在半空:“沈青梧,这蛤蟆精哪儿来的?魔域的气息好重。”
沈青梧还没答话,墨九的九只眼睛忽然齐刷刷转向南疆的方向,瞳孔紧缩,发出低沉的嘶鸣,黏液从背上炸开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。
所有人同时安静了。
归墟星君在观星台上猛地站了起来,千里镜指向南疆:“魔域深渊在波动——!”
墨九的嘶鸣变成了咆哮,四条短腿撑地,背上的黏液凝成一层墨绿色的铠甲,九只眼睛同时亮起紫色的战纹。
沈青梧按住它的额头:“墨九,安静。”
金光从掌心灌入蛤蟆精识海,墨九的嘶鸣慢慢低了下去,九只眼睛重新阖上,战纹消散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谢不臣也顾不上擦脸了,站起来看着南疆的方向,“魔域那边出事了?”
沈青梧望着南疆天际翻滚的黑云,想起上次在西海遇到的那个魔族说过的话——“那金光果然还在”。
他收回手,墨九重新趴回他脚边,九只眼半开半阖,像是精疲力竭。
“师兄,”沈青梧转头看了一眼满身黏液的谢不臣,“你先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。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惨样,终究闭上了嘴,默默地往天枢殿走去。墨九目送他离开,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咕”,像是在和那个被它舔了满脸的人道别。
月老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,拍了拍手站起来,冲沈青梧挤了挤眼:“你那师兄,一个月内不会再来挑战你了。”
沈青梧:“他一个月后还会来。”
月老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青梧:“他属泥鳅的,趴下马上就能爬起来。”
月老笑了笑,没再说话,转身往姻缘殿去了。演武场上众人陆续散了,墨九趴在沈青梧脚边不肯动,尾巴卷住他的脚踝,九只眼睛静静望着南疆的方向,紫色瞳孔深处映着远方翻滚的魔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