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· 噩梦一月
谢不臣第二天早上推开房门,墨九正蹲在门槛上,九只眼睛齐刷刷望着他,嘴里叼着一朵从蟠桃树上薅下来的花,花瓣上还挂着黏液。
“你滚——!”谢不臣一脚踹出去,踹在蛤蟆精硬邦邦的肚皮上。墨九纹丝不动,反而把花往前送了送,喉咙里发出讨好的“咕咕”声。
谢不臣把门“砰”一声关上了。墨九在门外趴下来,背上的黏液顺着门缝渗进来,淹了他半只鞋。
吃饭的时候,谢不臣刚端起碗,墨九就蹲在桌子对面,九只眼睛盯着他的碗,口水从嘴角淌成一条河,三碗饭的量直接冲进了地板缝里。谢不臣把碗藏到桌下,蛤蟆精就把脑袋伸到桌底;他把碗举到头顶,蛤蟆精就蹦到桌上。最后他端着碗蹲在房梁上吃完了一顿饭,墨九蹲在地上仰着脖子望他,九只眼眨巴眨巴。
洗澡更惨。谢不臣刚泡进浴桶,墨九“咕”一声欢快地跳了进来,浴桶当场炸裂,水泼了半间屋子,蛤蟆精在碎片里打着滚,黏液混着洗澡水淌了满地,九只眼睛舒舒服服地眯成了缝。
睡觉的时候,墨九直接在他床边趴下,喉咙里发出震天响的呼噜,整个偏殿的窗户都在跟着抖。谢不臣用枕头捂住耳朵,用被子蒙住头,最后把脑袋塞进衣柜里,蛤蟆精的呼噜声还是穿透了柜门。
“师弟——!!!”第三天清晨,谢不臣红着眼冲进沈青梧的房间,“你把它弄走!!!”
沈青梧正在泡茶,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师兄,它认你为主,你甩不掉的。红线牵的,你剪断试试。”
谢不臣掏出剪刀咔嚓一下剪在左腕金线上。金线纹丝不动,剪刀崩了个豁口。他又用火烧、用雷劈、用牙咬、用脚踩,金线稳如磐石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这破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——?!”谢不臣把手腕举到沈青梧面前。沈青梧凑近看了看,识海里的金光懒洋洋冒了一句:“……那是月老用自己三万年道行搓的灵光粉线,剪不断的,除非月老亲手解。”沈青梧把原话转述了一遍。谢不臣听完呆立了三秒,然后一嗓子嚎出去:“月老——!!你坑我——!!”
月老在姻缘殿里打了个喷嚏,默默把门窗全关上了。
第四天,墨九跟着谢不臣去了财神庙。谢不臣想找财神借法器解咒,墨九蹲在财神庙门口,九只眼睛瞪着门槛,把半个庙门堵得严严实实,来上香的神仙全部绕道走。财神从后窗翻出去逃了,留了张字条:“谢不臣,你先把那只蛤蟆牵走再说!”
第六天,墨九跟着谢不臣去了文华殿。谢不臣想翻古籍查解咒之法,墨九趴在正堂那幅“天好蓝”的字底下,九只眼盯着字幅,黏液滴在玉轴边上。主事星君举着扫帚出来赶它,被蛤蟆精一个喷嚏喷了一脸黏液,当场把文华殿关闭修缮三天。
第九天,墨九跟着谢不臣去了演武场。谢不臣想练功发泄怒火,千机伞刚张开,蛤蟆精以为在跟它玩,猛地跳起来扑上去,一口咬住伞面,把千机伞当成磨牙棒嚼了半炷香。谢不臣抱着被咬出十二个洞的千机伞蹲在演武场中间哭了半柱香。
第十二天,整个神域都在传:“天枢殿谢不臣上仙口味独特,养了只魔域异兽当宠物。”“听说那只蛤蟆精还能喷紫色战纹,战力比天兵还猛。”“谢上仙果然深藏不露,平时筑基三层是装的吧?”
谢不臣走在路上被七个神仙拦着问驯兽秘诀,他捂着脸跑回了偏殿,墨九跟在后面蹦蹦跳跳,九只眼睛亮晶晶的。
第十五天,沈青梧提着食盒路过。墨九趴在偏殿门口打盹,闻到桂花糕的香味九只眼同时睁开,尾巴摇得像条狗。沈青梧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扔过去,墨九一口叼住吞了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“咕噜”声。谢不臣从门缝里探出脸来,眼眶乌青,头发乱得像草窝,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崩了口的剪刀。
“师弟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你是来嘲笑我的吗?”
沈青梧又扔了一块桂花糕给墨九:“我来看你和墨九相处得怎么样。”
谢不臣指了指自己满身的黏液、被咬烂的千机伞、泡烂的地板、堵死的门口:“你看我像相处得好的样子吗?”
沈青梧看了一眼趴在脚边打滚的墨九:“它挺喜欢你的。”
谢不臣:“喜欢我什么?喜欢我当磨牙棒?!”
墨九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上三道浅色的旧伤疤。沈青梧蹲下去摸了摸,金光从指尖渗入伤疤,墨九舒服地眯起眼。那三道伤疤是上古战场留下的,深可见骨的旧痕,如今只剩三条白印。
沈青梧站起来:“师兄,墨九以前受过重伤,它现在只信任你。你甩掉它它会难过。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,看见墨九正仰着九只眼睛望着自己,紫色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,黏糊糊的嘴角还挂着桂花糕的碎屑,一副死心塌地的傻样。
谢不臣把剪刀扔了:“……算了。”
第二十天,谢不臣开始给墨九搭窝。他在偏殿后墙搭了个棚子,铺了三层灵草垫子,顶上遮了防水的荷叶。墨九蹲进去试了试,九只眼睛满意地眯成缝,“咕”了一声。
第二十五天,谢不臣给墨九洗澡。他从南海引了活水,拿刷子刷它的背,墨九趴在池子里舒服得直冒泡,黏液洗掉之后露出墨绿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战纹,像一幅古老的地图。谢不臣看着那些战纹愣了半天:“你以前打过仗?”墨九回头冲他叫了一声,九只眼睛同时亮了一下紫色,像在回答。
第二十八天,谢不臣蹲在墨九的棚子旁边吃晚饭,蛤蟆精趴在他脚边流口水。谢不臣掰了半块馒头扔给它:“吃吧吃吧。”墨九一口吞了,舔了舔他的手。沈青梧路过看到这一幕,停了一步。
谢不臣抬头:“看什么看,我喂自己的宠有什么问题?”
沈青梧笑了笑:“没问题。对了师兄,你手腕上的红线,三十天一到自己会消的。”
谢不臣猛地低头看手腕:“一个月就消?”
“月老说的。他昨天告诉我的。”
谢不臣抬头望天,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趴着的墨九。蛤蟆精正把脑袋搁在他膝头打盹,九只眼睛全阖上了,呼噜声轻得像风穿过芦苇。
“……消了就消了吧,”谢不臣闷声道,“窝都搭好了。”
沈青梧把食盒里剩的半碟桂花糕全倒在棚子边上:“师兄你终于像个大师兄的样子了。”
谢不臣:“少来,等我赢了你的那天你再喊大师兄。”
墨九在睡梦里咕了一声,像是在附和他的话。沈青梧转身往天枢殿走,晚风把桂花糕的甜味送了一路,墨九翻了翻肚皮,谢不臣没挪膝盖,伸手给它的肚皮挠了挠,挠出一道金色的战纹微微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