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八岁的崔意真就被里屋的动静吵醒了，张屠户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。

崔意真睁着眼睛，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，她数了数，网上有三只蜘蛛，一只大的，两只小的，大的那只昨天吃了一只飞蛾，肚子鼓鼓的，趴在网中不动。

她每天醒来都数蜘蛛，这是她打发时间的法子。

“意真，起来了。”

崔婉娘的声音从外屋传来，崔意真爬起来，穿上打了三个补丁的粗布衣裳，趿拉着鞋走到外屋。

崔婉娘正在灶前烧火，她的左眼眶是青的，是前天晚上张屠户打的。

“去把院子扫了，然后把猪食拌了，你爹今天要去镇上卖肉，中午不回来，你把饭做好等他。”

崔意真嗯了一声，拿起扫帚去院子里扫地。

说是院子，其实就是一块泥地，周围用篱笆围起来，篱笆东倒西歪的，有几处已经破了洞，隔壁的鸡经常钻过来偷吃，院子角上堆着一堆猪骨头，天热的时候招苍蝇，臭得很。

崔意真扫着地，隔壁的王婶从篱笆洞里探出头来，“意真，又起这么早啊？”

崔意真看了她一眼，王婶是个好事的，每次见了她都要问东问西，问她爹对她好不好，问她娘有没有挨打，问她想不想亲爹，崔意真不喜欢回答这些问题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王婶见她不吭声，把头缩回去了，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一句，“这孩子，跟个闷葫芦似的。”

崔意真继续扫地，扫到篱笆根的时候，她发现了一朵小野花，是紫色的，从石头缝里长出来，风一吹就晃动。

她蹲下来，看了那朵花很久，她想，这花真厉害，石头缝里都能长出来，她要是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。

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，花瓣很软，带着点露水。
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呢？”

崔意真吓了一跳，回头一看，是隔壁的狗蛋，狗蛋比她大两岁，是村里的孩子头，经常带着一群孩子欺负她。

崔意真赶紧站起来，想往屋里走，狗蛋拦住她道：“跑什么跑？我问你话呢！”

“我要去拌猪食。”崔意真小声道。

“拌猪食？你后爹又打你娘了，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娘叫得可惨了。”

崔意真咬住嘴唇，不说话。
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

狗蛋推了她一把，“你娘就是个丧门星，谁娶了她谁倒霉，你亲爹就是被她克死的，现在你后爹也要被她克死了。”

“你胡说！我娘不是丧门星！”

“哟，还敢顶嘴？”

狗蛋又推了她一把，“我说错了吗？你亲爹死了，你后爹天天打你娘，这不是丧门星是什么？”

崔意真被推得后退两步，脚后跟踩到了那朵小野花，她低头一看，花被踩扁了，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。

“哭什么哭！哭丧啊？你娘还没死呢！”

说完，狗蛋吐了口唾沫，转身跑了。

崔意真蹲下来看着被踩扁的野花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泥地上，她想把花扶起来，可是花茎已经断了，她就那样蹲了很久，直到崔婉娘在屋里喊她。

“意真！猪食拌好没有！”

崔意真赶紧站起来，把扫帚靠在墙上，去拌猪食。

猪食是糠皮加泔水，再拌上一些切碎的烂菜叶子，崔意真每天都拌，然后端着猪食桶去猪圈，两头猪哼哼唧唧地凑上来抢着吃。

崔意真靠在猪圈的栏杆上，看着猪吃食，她想，当猪也挺好的，除了最后要被杀掉，平时吃了睡睡了吃，什么都不用想。

“看什么看！还不快去做饭！”

张屠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崔意真吓得一哆嗦，赶紧转身往屋里跑，跑的时候没注意脚下，被门槛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
张屠户在后面骂道：“笨手笨脚的！跟你娘一个德行！”

崔意真跑进厨房，崔婉娘正在切菜，她看了崔意真一眼，把切好的菜往她面前推。

“去炒菜。”

崔意真接过菜，站在灶台前炒菜，她个子矮，够不着灶台，于是踩在一个小板凳上，她炒的菜味道一般，因为张屠户家舍不得放油，每次就放一点点，菜炒出来干巴巴的。

但张屠户不挑，他吃饭的时候主要是喝酒，菜只是下酒的，他喝了酒就开始骂人，骂完了就摔碗摔筷子，有时候还打人。

今天张屠户要去镇上卖肉，没怎么喝酒，吃了两碗饭就走了，走的时候把杀猪刀往腰上一别。“晚上给我炖肉，多放些酒。”

崔婉娘连忙应道：“好，你路上慢点。”

张屠户走了以后，崔婉娘松了口气，坐在门槛上歇了会儿，崔意真收拾完碗筷，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母亲身边。

“娘，你的眼睛还疼吗？”

崔婉娘摸了摸眼眶，笑了笑，“不疼了，都快好了。”

崔意真知道她在说谎，前天晚上张屠户打她的时候，拳头直接砸在眼睛上，崔婉娘当时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，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，今天虽然消了一些，但还是青的。

“娘，我们走吧，去舅舅家，舅舅不会打你的。”

崔婉娘的脸色变了变，沉默了一会儿道：“意真，你不懂，女人嫁了人，就是人家的人了，哪能说走就走，再说了，你舅舅家也不宽裕，我们去了不是给人添麻烦吗？”

“可是他每天都打你。”

崔婉娘的眼眶红了，她别过头去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“打就打吧，好歹有口饭吃，意真，你记住，女人这辈子，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
崔意真不说话了，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忍，父亲在的时候从来没打过母亲，父亲会给母亲买簪子，会给她买糖人，会在冬天的时候把她们的脚揣在怀里暖，可父亲死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
崔意真的父亲是得肺病死的，死的时候才三十岁。

崔意真记得父亲临死前拉着母亲的手说道：“婉娘，我走了以后，你再找个好人家，别委屈了自己，意真就拜托你了。”

母亲当时哭得死去活来，“我不嫁，我会守着意真过一辈子。”

可是不到半年，母亲就改嫁了，嫁给了张屠户。

崔意真问过母亲为什么，母亲只说一个人养不活她，张屠户虽然粗鲁，但他有手艺，能挣钱。

崔意真那时候才七岁，不太懂这些，她只知道，从搬进张屠户家的那天起，她就再也没有笑过。

她还记得搬来的第一天，张屠户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，她不小心碰掉了案板上的一把刀，张屠户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，打得她半边脸都肿了，崔婉娘想护着她，却被张屠户一脚踹在肚子上。

从那天起，崔意真就学会了看脸色，她也学会了挨打不吭声，因为越叫，张屠户打得越狠。

有一次，张屠户用皮带抽她，她咬着牙一声不吭，直到昏过去，醒来的时候，崔婉娘抱着她哭，从那以后，崔婉娘就尽量把所有的活都揽到自己身上，不让崔意真碰张屠户的东西，可是张屠户想打人的时候，总有理由。

中午，崔意真帮母亲做了饭，母女俩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吃饭，吃的是咸菜配稀饭，张屠户不在家，她们不敢吃好的，怕他回来发现了又要骂人。

吃饭的时候，崔婉娘说道：“意真，下午你去山上挖些野菜回来，晚上炖肉的时候放一些。”

崔意真点头道：“好。”

吃完饭，崔意真拿了个篮子和一把小铲子，上山去挖野菜。

山上的野菜不少，崔意真挖了满满一篮子，还顺便摘了一些野果，野果是酸的，她吃了两个，牙都快酸掉了。

下山的时候，崔意真遇到村里的几个孩子，那些孩子看见她，就围了上来。

一个胖男孩笑嘻嘻地问道：“崔意真，你后爹今天又打你娘了没有？”

崔意真低着头，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，胖男孩伸手拦住她，“问你话呢，哑巴了？”

另一个孩子说道：“她娘就是个丧门星，克死了第一个男人，现在又来祸害张叔。”

“就是就是，张叔娶了她真是倒八辈子霉。”

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，有的还伸手推崔意真，崔意真被推得篮子掉在地上，野菜撒了一地。

“你们干什么！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孩子们回头一看，是村东头的老猎户赵大爷，赵大爷扛着猎枪，脸色很难看。

“一群小兔崽子，欺负一个女孩子，算什么本事！滚！都给我滚！”

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，赵大爷走过来，帮崔意真把野菜捡起来，装进篮子里，他看了看崔意真。“孩子，受委屈了吧？你爹要是还在，哪能让你受这个罪。”

崔意真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，她赶紧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。

赵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，塞给她，“拿着，路上吃。”

崔意真接过红薯，红薯还热乎着，她小声道：“谢谢赵大爷。”

“回去吧。”

崔意真拎着篮子往回走，走了一段路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赵大爷还站在原地看着她，她的心里暖暖的，又酸酸的，她把红薯揣在怀里，舍不得吃，她想带回去给母亲吃，母亲已经很久没吃过红薯了。

回到家的时候，崔婉娘正在院子里劈柴，看见崔意真回来，“怎么才回来？野菜挖了多少？”

崔意真把篮子递给母亲，“挖了好多呢，娘，你看。”

崔婉娘看了看篮子，“够了，去把野菜洗了，晚上炖肉。”

崔意真去井边洗菜，洗着洗着，她想起怀里的红薯，赶紧掏出来，红薯已经凉了，但还能吃。她跑到母亲身边，把红薯递给她，“娘，这是赵大爷给我的，你吃。”

崔婉娘接过红薯看了看，又塞回崔意真手里，“你吃吧，娘不饿。”

“你吃嘛，我已经吃过一个了。”

崔婉娘掰了一半红薯，把另一半给崔意真，“那我们一人一半。”

崔意真接过那一半红薯，咬了一口，红薯很甜，甜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
她在想，要是每天都能吃红薯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