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张屠户回来了，他卖肉卖得不错，心情好，买了两斤酒，还带了一包花生米。

崔婉娘把炖好的肉端上桌，又炒了两个菜，张屠户坐在桌前，倒了一碗酒，边喝边吃肉。

“今天肉卖得好，镇上的王员外办喜事，买了半扇猪。”

崔婉娘赔笑道：“那敢情好，挣了不少吧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张屠户喝了口酒，看了崔婉娘一眼，“你今天没偷懒吧？家里收拾干净了吗？”

“收拾了，你去看看，哪儿都干干净净的。”

张屠户哼了一声，继续喝酒，崔意真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扒饭，她不敢看张屠户，怕他又找她的茬。

张屠户喝着喝着，忽然道：“意真，你今年八岁了吧？”

崔意真看了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道：“嗯。”

“从明天起，你每天早上起来把猪喂了，然后把院子扫了，再去把柴劈了，别整天跟个没事人一样吃白饭。”

崔婉娘赶紧说道：“意真每天都干活的，她没闲着。”

“我说她闲着了吗？我是说她干得不够多！一个八岁的娃，能干多少活？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，已经跟着我爹杀猪了！”

崔婉娘不敢说话了，张屠户又喝了碗酒，脸色渐渐红了，话也多了起来，开始说他年轻时候杀猪多么厉害，镇上的人都佩服他。

崔意真低着头默默吃饭，她盼着张屠户快点喝完酒去睡觉，这样她和母亲就能松口气了。

可是张屠户今天喝得特别多，一壶酒喝完了，又让崔婉娘去拿。

崔婉娘劝他道：“少喝点吧，喝多了伤身体。”

张屠户把碗一摔，“老子喝酒用你管？去拿！”

崔婉娘只好去拿酒，第二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，张屠户已经醉了，他开始骂人，骂崔婉娘，骂崔意真，骂崔意真的亲爹。

崔婉娘低着头，一声不吭，崔意真也低着头，她的碗里只有稀饭，没有肉，肉都在张屠户的碗里。

张屠户指着崔意真的鼻子骂道：“你那个死鬼爹，就是个穷酸书生，挣不了几个钱，还早早地死了，把你们娘俩丢给我！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，娶了你娘这个丧门星，还带了你这个拖油瓶！”

崔意真咬着嘴唇，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。

张屠户看见崔意真的眼神，一拍桌子，“你瞪什么瞪！怎么，我说错了？你那个死鬼爹就是个废物！”

“不许你说我爹！”

崔意真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竟然喊了出来，喊完她就后悔了，崔婉娘吓得赶紧拉崔意真的袖子。

“意真！别说话！快给你爹道歉！”

“我不道歉！他凭什么说我爹！我爹比他好一百倍！”

“你看看！你看看！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有脾气！跟她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，穷酸脾气还不小！”

张屠户站起来，走到崔意真面前。

崔婉娘赶紧站起来挡在崔意真面前，“她还小，不懂事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，要打打我！”

“滚开！”

张屠户一把推开崔婉娘，揪住崔意真的头发，把她从凳子上提了起来。

“小贱人，还敢跟我顶嘴！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！”

崔意真疼得尖叫起来，她的头发被揪得很疼，她拼命挣扎，却根本挣不脱。

崔婉娘抱住张屠户的胳膊，“别打孩子！她还小，不懂事！你打我吧！”

“滚开！”

张屠户一甩胳膊，把崔婉娘甩倒在地，继续揪着崔意真的头发，打她的脸，崔意真的脸火辣辣地疼，耳朵嗡嗡作响，嘴里都是血味。

“别打了！别打了！”

崔婉娘爬起来，冲上去抱住张屠户的腰，“你要打就打我！别打孩子！”

张屠户被抱住腰，更加愤怒，转过身一拳砸在崔婉娘的脸上，崔婉娘倒在地上，很久没起来。

“娘！”

崔意真尖叫着挣脱开扑过去，张屠户还想打，崔意真挡在母亲面前，张开双臂，用小小的身体护住母亲。

“你要打就打我！别打我娘！”

张屠户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笑容很可怕，眼睛里闪着一种崔意真看不懂的光。

“好，不打你娘，打你。”

张屠户伸手去摸崔意真的脸，崔意真吓得往后缩，但她身后就是母亲，退无可退。

张屠户的手在崔意真的脸上摸了摸，然后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，崔意真浑身一僵，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，但她本能地觉得害怕和恶心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

崔婉娘从地上爬起来，看到这一幕，“她才八岁！还是个孩子！”

张屠户回头看了崔婉娘一眼，嘿嘿一笑，“八岁怎么了？八岁也能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崔婉娘就像疯了一样冲上来，用头撞张屠户的肚子，张屠户被撞得后退两步，恼羞成怒，一脚踹在崔婉娘的胸口。

崔婉娘倒在地上，口吐鲜血。

“娘！”

崔意真扑过去，抱住母亲，崔婉娘躺在崔意真的怀里，嘴里不停吐血，眼睛却看着张屠户，嘴里喃喃地说道：“别碰她……别碰我的女儿……”

张屠户骂骂咧咧走过来，一脚踢在崔婉娘的肋骨上，崔婉娘惨叫一声，又吐了一口血。

张屠户一边踢一边骂道：“你这个丧门星！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！”

崔意真抱着母亲，看着张屠户的脚一下一下踢在母亲身上，看着母亲的惨叫声越来越弱，眼睛慢慢失去光彩，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活活打死，渐渐地，母亲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垂了下去。

“娘……娘你醒醒……娘……”

崔婉娘的眼睛半睁着，崔意真抱着母亲，紧接着，崔意真的身体忽然不抖了，她慢慢站起来，转过身看着张屠户。

张屠户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，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眼神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片死寂。

张屠户吼道：“你……你看什么看！”

崔意真一步步走向张屠户，脚步很稳，很慢，张屠户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。
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
崔意真走到灶台前，拿起刀，刀很锋利，是张屠户平时用来切肉的。

张屠户的脸色变了，“你……你拿刀干什么？放下！”

崔意真握着刀继续走向他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
“你刚才说，八岁也能怎么样？”

崔意真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胆怯的声音，而是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。

张屠户吓得转身就跑，可他喝醉了，跑了两步就被门槛绊倒，摔在地上，崔意真走过去，站在他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你打她的时候，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？”

张屠户趴在地上，浑身发抖道：“我……我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你放过我……”

崔意真冷笑一声，“放过你？她求你放过她的时候，你放过她了吗？”

崔意真举起刀，张屠户瞪大了眼睛，刀快速落下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
崔意真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，等她停下来的时候，张屠户已经不动了，地上全是血，墙上也溅满了血，她的手上、身上、脸上，都是血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，然后眼前一黑，昏了过去。

昏过去之前，一个冰冷的女声在她脑子里说道：“别怕，有我在，以后，谁也别想欺负你。”

崔意真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，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，浑身酸痛，她动了动，发现手上、衣服上都是血，她吓吓得赶紧坐起来，然后看到了张屠户。

张屠户躺在地上，浑身是血，已经死了，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脸上是惊恐的表情，身上有无数道伤口，深到能看见骨头，地上的血已经凝固了。

崔意真尖叫一声，往后缩，她的背撞到了灶台，灶台上的刀掉在地上，刀上也是血，刀刃上还沾着碎肉和头发。

崔意真看着那把刀，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的手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她记得张屠户打母亲，然后母亲吐血，她挡在母亲面前，张屠户伸手摸她的脸，然后发生了什么？

她只记得脑子里有个声音，说“够了”，然后就是一片空白，再然后，她就醒了，躺在血泊里，张屠户死了。

是她杀的吗？

崔意真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在发抖，她不相信自己能杀人，她才八岁，她连鸡都不敢杀，怎么可能杀人？

崔意真的眼泪掉下来，她想擦掉眼泪，可是手上都是血。

崔意真忽然想起母亲，赶紧四处张望，然后看到崔婉娘躺在墙角一动不动。

“娘！”

崔意真爬过去抱住母亲，崔婉娘的身体已经凉了，脸上都是血，眼睛半睁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
“娘！娘你醒醒！说话啊！”

崔婉娘没有反应，她的身体越来越硬。

“娘……你别丢下我……你说过要陪着我的……你说过的……”

崔意真抱着母亲，放声大哭起来，她抱着母亲坐在血泊里，一直坐到中午，直到隔壁的王婶发现不对劲，翻墙过来看，才发现了屋里的惨状。

王婶尖叫着跑了，边跑边喊道：“杀人了！杀人了！张屠户家杀人了！”

很快，村里的人都来了，他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，没人敢进去。

“造孽啊……”
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张屠户死了？”

“他女人也死了，就剩个孩子。”

“那孩子身上都是血……不会是她杀的吧？”

“胡说什么！她才八岁！怎么可能杀人！”

“那是谁杀的？”

议论声传到崔意真的耳朵里，她什么都听不进去，只是抱着母亲一动不动。

后来，地保来了，报了官，官府的人来了，验了尸，问了话，崔意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，她只是哭，反复地说道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
官府的人看她只是个八岁孩子，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，没有为难她，最后以“张屠户家暴致死，崔意真年幼受惊，案情存疑”为由结案。

张屠户和崔婉娘被草草下葬，崔意真站在坟前，没有哭，她看着两个坟头，母亲的坟头干干净净，张屠户的坟头上连个碑都没有。

“意真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崔意真回头一看，是舅舅崔鹤年。

崔鹤年是崔婉娘的哥哥，在镇上开药堂，他接到消息后，连夜赶过来。

“意真，跟舅舅走吧。，舅舅养你。”

崔意真看着舅舅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离开的时候，崔意真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屋，土屋的门开着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