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米汤
刘盈的肚子到第三日才见好。邹婆子又来看过一回,说不用吃药了,米汤别断,奶水减半。我照她说的做。刘盈不爱喝米汤,总用舌头顶出来。我捏着他下巴,一小勺一小勺地灌。他哭两声,吞一口。哭累了,就睁眼看我,眼仁黑得发蓝。我把他抱到窗边,让光落在他脸上。他伸手去抓光,抓不着,就抓我衣襟。我由他。
吕媭这几日帮我烧米汤,火候比我还准。米粒刚开花就端下来,汤清,不稠。她说这是跟邹婆子问来的。我点头。她如今话没以前多了,做事有股子沉。夜里也不闹着要陪刘盈睡,只把刘盈换下的尿布都洗了,晾在西墙。我出来看过,一块块摊开,像给墙打补丁。
张氏昨日来过。她提了半只母鸡,说陈平让送来的。鸡还活着,爪子上系着草绳。我让吕媭先养在后院。张氏那孩子也跟着来了,能走几步,抓着吕媭的手指不松。张氏没急着回,坐下帮我择豆角。她择得慢,豆筋撕不净。我接过来,手把手教她。她“呀”了声,像不好意思。我说:“河东不吃这个?”她摇头:“家里有下人。这些事,我从前不碰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她看着我,说:“如今不碰也得碰。陈平说,汉中这地方,得自己会活。”我点头。这倒是句实话。男人都一个样。甩下话就走。女人再笨,也得自己把日子摸熟。
豆角下锅,我让张氏也留下吃。她说陈平今日兴许回来,得回去等。我不留她。把择好的豆角给她包了半把,又添了勺猪油。她推,我塞进她篮里。吕媭抱着刘盈送到门口。张氏回头,朝我摆了下手。我点了个头。她转身。她走路比来时快,身条也直了。这妇人,像从旧布里醒出来了。我看着她走远,才回屋。
黄昏时,萧何来了。他一句话不说,先灌了半壶水。我坐在桌边,把刘盈放在腿上。刘盈已经睡了,头歪在一边,口水流了我一袖。我拿帕子擦。萧何说:“刘邦来信。栈道烧了。人已从陈仓道出去,打章邯。”我手停了一下。他继续说:“韩信出的道。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章邯没料到他来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萧何看我:“你早猜到了?”我摇头:“我猜不到韩信,只知道他待不住。”萧何“呵”了声,把水壶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折回:“粮得往前头送。南郑的存粮要往外调。你这些家眷,口粮会紧。”我抬头:“紧多少?”他说:“三成。兴许四成。”我点头。怀里的刘盈沉得很。我把他往上托了托。萧何没再说话。天很快黑尽了。我点了灯。火苗小,像一粒黄豆。屋里很静。刘盈的呼吸和灯花一起,一明一暗。我坐着。外头有马蹄声,从城北过去,一队,不响,像压着地走。这城,又要空了。我得把每一口粮都算细,把每一户都看住。不是我要强,是后头一松,前头就垮。这,比怕更让人醒。我吹了灯。今晚,先睡。明日,去萧何那,把户册再核一遍。谁家几口,几大几小,领多少粮。我信我的脑子。更信我手里这盏灯。它不亮,可够我照见眼前。一步,一步,往前。这,就是路。这,就是活。我轻轻把刘盈放到床上。他“哼”了声,没醒。我躺下。外头的风又起了,把晾衣绳上的木夹吹得碰响。我不去管。这一屋,比什么都暖。我闭眼。明日再说明日。命在,人就还得动。我睡着,像沉进一口井。井底有水。水是活的。我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