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盐
萧何再来时,带来半袋盐。他说是军需里匀出来的,让我先管着。南郑存盐不多,西河口的船来不了,家家都紧。我把盐吊在灶房梁上,离火远,防潮。吕媭仰头看,说:“这比米还金贵。”我让她取一小撮,化在菜里。她没多拿,指尖捏了几粒,还问我多了吗。我摇头。这孩子,知道咸淡了。
盐一化,菜就提了味。刘盈也肯多喝几口米汤。我每日给家眷分盐,不让她们上门领。我装小包,让吕媭挨家送。曹家多给半撮,樊家少给半撮。吕媭问为什么。我说没有为什么,吃菜还是吃酱,各家的底子不同。她“哦”了声,没再问。她如今懂得,有些事不用问到底。
张氏来取菜,我把一小包盐压在她篮底。她说上回给的还没用完。我说:“天潮,放不久。你拿回去,腌点萝卜,能存到过年。”她点头,把篮子抱在怀里。她抱得紧,像怕人半路抢去。我让她别走北巷,那边有人在拆旧房,砖头乱,怕砸着。她说知道了。她比来时敢说话了,也肯看人眼了。这是好事。人怕人,到哪儿都受气。她得站起来。陈平那半石粮,后来补给上了,她再没被管营的挡过。这城里,最受不住的不是穷,是没个说处。我给她说处,她就有了底。
后几日,城里粮价又涨。我让吕媭别再单独出门,在家看刘盈。我自己每日里外跑,也不提篮子。空手,才不扎眼。萧何说管营的又在城西拦了几个倒粮的,说他们私自往城外送。我问他,那几家女眷有没有上户。他说没有。我说,没上户,男人又不在,她们除了把粮省下来卖,还有什么活法?萧何不说话。我知他为难。军粮也紧。可我不能不认这个理。人没根,什么恶都生得出来。她们卖粮,不是贪。是怕。越怕,越要攥点东西在手里。
那几日,我老想一句话:凡间的物,都是能要人命的,也能绑人命。一把盐,半袋米,一块布,在你手里,不在他手里,人和人的关系就变了。我不抢。我只让该领的人,来我这里领得着。该排队的人,不用跪。这,就是我能给她们的。也是我能从她们那儿得来的。不是谁谢我。是她们知道,这城里有个人,手里有盐,也肯分。
刘盈好了以后,夜里睡得更实。我有时半夜醒了,就借着窗光,看他的脸。他胖了些,下巴不再尖。吕媭也是,个条抽得快,袖口又短了。我白日里拆了两件旧衣,想给她再拼一件。日子不松。可人还在长。衣裳可以短,人的气不能短。我熬着,她们也熬着。这,就是一家子。我别的不敢求。只求天冷之前,这城里别有人再饿着肚子睡。别有人再为一口粮,去跪谁家的门槛。我管不了全城。可我能管这巷子,这家,这灶上每天还能冒烟。这,就够我一天不闲。我起身。天还早。灶房有响,是吕媭在烧水。她动作轻。我听了会儿,坐起来。这日子,还热乎着。我得下床,接着走。这,就是活。说来说去,还是这。不玄,不空。一口饭,一撮盐,一条命。我踩着鞋,往灶房去。火已经起了。吕媭回头,说:“姐,米汤开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锅沿白汽升起来,把我的脸都熏潮了。我拿起勺,慢慢搅。这,就是我的道。不用挂嘴上。搅着搅着,人就稳了。命就黏住了。天再大,也大不过这口锅。我信。所以我不慌。我一下一下地搅。天,大亮。